每月扣完房贷,剩下的够吃穿还能攒几个子。
怕什么?”
苏方平转过头来看着苏老爷子,语气笃定:“老爷子,我觉得这房贷能背。
我在炼钢组每月俸禄不算低,拿出小半还房贷,剩下的够我吃穿。
而且开春高炉扩建之后,工匠的工钱还要再涨一档。
我是徐州来的铁匠学徒,在这华容反倒有了正经俸禄。
这房贷我敢背,背了房贷就更要在华容干下去,干得越久挣得越多。”
苏大牛把章程还给老爷子,咧嘴一笑:“我也没问题。
保安队要扩编成常备保安团,郭老头说我的名字已经在推荐名单上了。
选上了便是吃公家饭,每月俸禄比我从前在老家扛一年木头还多。
这房贷我背得起。”
苏大郎还是蹲在煤炉子旁边没有说话。
他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爹,我工钱不如方平和大牛多,但我问过赵阿大,他说砖窑明年扩产,熟练工要提工头。
我能干,也能背。”
苏老爷子把膝盖上的钱袋掂了掂,看了一眼满棚子的子侄:“那便定下来。
明日一早,我去综合办报名。
咱不盖三间了,要盖就盖个大的,够咱这一房人住的。”
他转头看向苏方平,“方平,明日你也去。”
“我?”
“你自己的房贷,你自己签。
大郎、大牛也一样,各家各户,自己能背的便自己签。
不能背的,我老爷子替他背。”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苏方平点了点头:“行。
明日我跟老爷子一起去。”
苏大牛也跟着点头:“我也去。
把郭老头也拉上,他一个人在保安队也没个家,我跟他说了这房贷的事,他也想报名。”
苏大郎站起身,推开棚门往外走,嘴上说着去砖窑找赵阿大,让他明天一早多给留几方好砖。
苏方平也站起来说要回炼钢组跟霍师傅说一声,顺便再多叫几个工友一起报名。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综合办负责登记房贷的吏员刚把桌子支起来,便看见棚户区那边走过来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老爷子,身上裹着那件从安置点领的粗布棉袄,手里攥着连夜理好的一家子侄名单。
苏方平走在左后侧,苏大牛和苏大郎并排走在右后侧。
而走在队伍最末尾的,是保安队那位跛了一条腿的老禁军郭老头。
苏大牛昨晚回去便将章程讲给他听,替他逐条算了账,今天一早便把人拽来了。
苏老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家子侄身后这串队伍比昨夜在棚子里商讨时要长了不少。
……
苏老爷子家的房子是第一批建成的。
除夕那天下午,综合办的吏员把一串崭新的铜钥匙交到苏老爷子手里。
苏老爷子双手接过那串钥匙,郑重其事地把它攥在掌心里,然后带着全家老小一起去看新房子。
新村坐落在安置点以东的一片缓坡上,离竹编组和砖窑都不算远。
整个新村建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砖瓦房横平竖直地列成几行,墙壁是灰砖水泥勾缝,屋顶铺着深灰色的水泥瓦,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每排房子之间是一条宽敞平整的水泥路,路面光滑干净,两侧刚刚移栽了半大的树苗,树根周围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
路边还新挖了排水明沟,沟底铺着水泥,每隔几户便设了一个带铁栅栏的沉砂井。
整个新村的布局井井有条,虽然用料和做工都透着几分粗糙,但在苏老爷子这些逃荒而来的人眼里,简直跟仙境一般。
苏老爷子攥着那串钥匙走到自己那栋房子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门推开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新灰浆的气味,混着水泥地坪刚干透的微微潮气。
地面是水泥浇筑的,平整光滑,用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苏大郎的婆娘周氏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传来的那种坚硬而平整的触感让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沂州老家时她住的是土坯房,一到雨天便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墙壁全都刮了大白,雪白的墙面把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映得满屋亮堂。
窗户开得极大,窗框是廖师傅亲手打的,窗棂上嵌的不是传统的窗纸,而是一种透明的琉璃片。
这附近确实新开了一座玻璃厂,可苏家人一直以为玻璃厂只造杯盏碗瓶之类的小器物,万万没想到还能拿来镶窗户。
苏方平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那片琉璃,触手冰凉光滑,外面的新村水泥路、树苗、对面的砖瓦房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大窗户东西在徐州的时候只有富户人家才敢开,如今咱家也有了大窗户,而且还不是糊油纸,而是装上这种玻璃的!
苏大牛更是直接把脸贴到了琉璃片上往屋里看,说往后巡逻回来,隔着窗户便能看见屋里亮着灯。
苏老爷子没有急着看窗户,也没有急着摸墙壁。
他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正屋、厢房、厨房,一间一间地看,看得很慢。
这房子其实不算大,屋子都只够摆下床铺和简单的桌椅,而且院子也很小,跟北方的房子没法比。
但墙壁是砖砌的,屋顶是瓦盖的,窗户是透光的,地面是水泥浇筑的。
他把每个房间都走完之后,回到正屋里。
正屋比厢房宽敞些,墙上刮的大白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窗户上的琉璃片透进来的光铺了满地。
他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块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在两只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老牛在深夜里低低地哞叫。
苏大郎正在隔壁看厢房,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吓了一跳,蹲下去扶住老爷子的肩膀:“爹!爹你怎么了?你这是,”
苏老爷子哭了好一阵子,才把两只手从脸上拿开。
那张被逃荒路上的风吹得满是沟壑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下头挂着清涕。
他抬起头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声音一哽一哽的:“别怕……爹没事。
爹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就是……我就是想起你三弟了。
苏三郎,还有三郎家的媳妇,还有四房那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走到淮河边上的时候还拉着我的衣角喊爷爷,说走不动了让我抱一抱。
我没抱他,我说你自个儿走,爷爷也走不动了。
没过两天他就发了热,死的时候还攥着我的衣角没松开。”
他越说越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膝头的新砖地上:“还有你娘,阿松阿柏的奶奶。
她跟着我过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过淮河的时候染了痢疾,拉到江宁就没了。
裹着那床破被埋在了江边荒坡上,连个碑都没有。
我这辈子对不起她,她跟着我在沂州种地的时候住土坯房,逃荒的时候住窝棚,最后埋在了荒坡上。
这么好的房子,她一天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日子,她一天都没过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氏已经抱着三丫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角,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在逃荒路上流掉的孩子,那是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埋在渡口边上的乱葬岗子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三丫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摸她脸上淌下来的泪水,她握住三丫的手,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苏大牛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拿袖子用力蹭了两下眼睛,蹭完又蹭,袖子都湿了。
他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这鬼风,把沙子吹进眼里了。”
可这新瓦房里根本没有风。
苏大郎把老爷子从地上慢慢地扶了起来,扶到墙边靠稳了。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他把老爷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哑着嗓子说:“爹,别哭了。
三弟他们走了,娘也走了,可咱还活着。
咱走到了这里,咱住上了砖瓦房,咱有活干,有饭吃,有工钱拿。
往后咱把这日子过好,好好干,好好活。
他们在那边也能安心。
您不是说阿松阿柏还小吗?
等这俩孩子长大了,在这砖瓦房里娶媳妇、生孩子,您还得替他爷爷抱重孙呢。”
苏方平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框,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师傅,那个在徐州铁匠铺里教了他十来年手艺的老铁匠,逃荒路上病死在淮河边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裹着一床破席子埋在了路边的荒坡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想说句什么,可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
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水的竹筒,默默递到苏老爷子面前。
竹筒里的水是温的。
阿松和阿柏原本在院子里追着玩,听见屋里哭声跑进来,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爷爷。
阿松上前几步,扯了扯老爷子的袖子,仰起脸来问:“爷爷,你怎么哭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新房子?”
苏老爷子一把将两个孙子揽进怀里,使劲地摇了摇头。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话说出来:“喜欢。
爷爷喜欢。
爷爷就是想着,这么好的房子,咱家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要是也能来住一天,该多好。”
他说完又哭了一阵,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肩膀也不再剧烈地抖动了,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把两个孙子搂得紧紧的。
怀里这两个孩子,是他从沂州一路拉扯到华容的。
苏家在逃荒路上倒下了大半,可根没有断。
这根在华容的新村砖瓦房里,正在慢慢地、深深地往下扎。
新村开放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各个安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