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48节

  他把孩子抱回来交给妇人,又被郭老禁军逮住训了一顿,往后再遇到走失事件便多了个心眼,知道先问清走失方向再行动了。

  苏家三十几口人就这么在华容扎下了根。

  苏老爷子在竹编组编了一个多月的筐之后,某个收工后的傍晚忽然被阿松拽到了棚户区的另一头。

  空地中央摆着一只用竹子编成的小马,大小刚好够阿柏骑上去。

  苏老爷子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在沂州老家时阿柏最喜欢骑在他膝盖上喊“驾!驾!”,那时候他答应过孙子,等秋后卖了余粮攒够了钱就去集上给他买一匹木马。

  后来儿子死了,秋后也没有余粮了。

  他把竹马轻轻搁在了两个孙子睡觉的铺位旁边。

  第二天一早阿柏醒来看到竹马,乐得连粥都顾不上喝了。

  苏方平每次来都会带点什么,有时候是两块干粮,有时候是从炼钢组工地上捡来的边角料。

  有两块薄薄的废铁片被他磨光了边角,穿了个孔,系上麻绳,给阿松和阿柏一人一块挂在脖子上。

  后来他便让这两个孩子叫他“平叔”,每天傍晚收工之后都会绕到竹编组来。

  他总是坐不了多久便起身回去,霍师傅说明天要教他怎么看成色,火候老了一分铁水便发脆,嫩了一分出钢太软,他得回去养足精神。

  在辛缜的安排下,其他人担心的混乱冲突问题并没有出现。

  随着棚户屋大量建起,灾民们从临时帐篷里搬进了虽简陋却能遮风避雨的竹棚茅草房,各安置点渐渐有了几分定居的模样。

  苏家的棚子一共分了四间,紧挨在一起。

  苏老爷子带着阿松阿柏住一间,苏大郎周氏带着三丫住一间,苏方平跟苏大牛住一间,另一间住着远房的几口人。

  棚顶盖着厚实的芦苇和稻草,墙壁是竹篾编成后再糊上拌了稻草的黄泥。

  苏老爷子每天天不亮便醒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给两个还在熟睡的孙子掖好被角,蹲在棚门口用竹筒里的水抹了把脸,便开始劈新竹子。

  劈竹子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等两个孙子揉着眼睛从棚子里钻出来时粥也熬好了,爷仨喝完便各干各的活计。

  傍晚时分工地的号子声停了,汉子们扛着工具回到棚户区,脸上沾着煤灰、泥浆和汗水,先去水井边打水冲洗,然后在棚前坐下来抽一锅旱烟。

  苏大牛收了队回来看见阿柏骑着竹马在过道上驾驾驾地跑,把短棍往棚壁上一靠,蹲下来朝阿柏招手:“来,让叔也骑一下。”

  阿柏笑着从竹马上跳下来,把缰绳往苏大牛手里一塞,苏大牛装模作样地跨上去,把周围几个孩子逗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灾民的第一波高峰来了,将近十万人。

  辛缜当机立断,在江陵至华容的官道沿途划出十余个安置点。

  苏方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正在三号工地上拉风箱,霍铁手忽然让他跟着几个综合办的吏员去渡口接人。

  他们到了渡口,吏员照着登记册念名字,念到哪家,哪家便跟着苏方平走,不是去华容城里挤,而是直接带到炼钢工地旁边的一处新设安置点。

  那里已经提前搭好了几排竹棚,棚子里铺着干稻草,稻草上搁着簇新的粗布被褥。

  苏方平帮着把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从渡口扶到安置点,又领着几个半大孩子去粥棚吃了顿饭。

  第二天一早,这家人中的两个青壮便出现在了三号工地的招工登记处。

  可就算是如此,十万人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江陵府、岳州加上华容县的全部官吏全扑上去也不够看的。

  辛缜成立的综合办保安队在这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苏大牛所在的保安队在各个营地之间日夜巡逻,在粥棚前维持排队秩序,在路口指引新到的灾民队伍分流。

  有了这数千人的队伍在各个安置点和工地之间来回巡逻,骚动与混乱总算被堪堪压了下来。

  苏老爷子的竹筐堆旁再没有丢过孩子,苏方平拉风箱的炼钢工地、苏大牛轮值的保安队、阿松阿柏奔跑的棚户区过道,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磕磕绊绊却不停歇地转动着。

  夜深时各处临时安置点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劳累了一整天的人们沉沉的鼾声,保安队提在手中的灯笼在营地外围来回游弋,像一颗颗移动的星辰。

  苏老爷子躺在棚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竹哨声,觉得这荆湖北路的夜风虽然比沂州湿冷,却让人睡得踏实。

  ……

  湖北的秋天跟汴京完全不同。

  汴京的秋天是干爽的,风是脆的,太阳是亮的。

  湖北的秋天是湿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明明才是入秋时节,那股子阴冷已经逼得人不得不早早披上了毛毡。

  辛缜裹着一条厚实的毛毡,坐在华容县衙那间勉强修葺过的偏厢里。

  屋子不算大,但墙壁是新扎的竹篾,外面糊了厚厚一层拌了稻草的黄泥,比安置点那些棚户要紧实得多,冷风透不进来。

  角落里搁着一只煤炉子,炉膛里的煤饼烧得正旺,暗红色的火光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映在辛缜脸上,明明灭灭的。

  炉子上坐着一把粗陶水壶,壶嘴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那团白雾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了看得见的暖意。

  他是真觉得冷,这种湿冷跟西北的干冷、河北的朔风寒彻又不是一个路子,像是老天爷拿湿布往人骨头缝里塞。

  他搓了搓手,把手拢在炉口上方烤着,心想等煤窑正式投产之后,得先给各安置点的棚户都配上煤炉,不然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这段时日来,他只是先给灾民提供了几顿饱饭吃,不是稀粥,是实实在在能嚼到米粒的稠粥。

  肠胃暖了,心便稳了。

  第二天开始,他就在灾民营地门口设了招工登记点,海量的工作需要海量的人,挖煤的、造煤炉的、印煤饼的、挖矿的、烧石灰的、炼钢的、水泥厂的、伐树的、砍竹子的、盖竹屋茅草房的,每个工地都是一张嗷嗷待哺的嘴,每多一个工人便多一分进度。

  头一批两万多人涌进来的时候,安置点确实乱了一阵,人多粥少,排队挤成一团,有孩子的哭闹声,有妇人的哭骂声,有吏员们喊破嗓子的嘶吼。

  可一过了招工登记点,就像盐撒进水里,人撒进工地上,转眼的工夫便没了影。

  工地上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这些经历了数月颠沛流离的灾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工具,连点水花都瞧不见了。

  苏家的情况,大约便是许多难民家庭的写照。

  苏老爷子带着两个孙子在竹编组编筐,苏方平在炼钢组拉风箱,苏大牛先是去了木料场扛木头,后来被选进了综合办保安队,每天夜里提着灯笼在各个安置点之间巡逻。

  苏大郎在砖窑码砖坯,他婆娘周氏身体还没养好,也闲不下来,每天在粥棚帮忙烧火分粥。

  就连年纪最小的阿松和阿柏,也在竹编组帮爷爷分竹篾,从不闲着。

  苏家三十几口人在逃荒路上走了几个月,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这些人各自在不同的工地上干着不同的活计,看起来像是被分散了,可每天傍晚收了工,他们回到那几间紧挨着的棚子里,喝粥的喝粥,烤火的烤火,日子反倒一天天地有了模样。

  辛缜有时夜里从综合办值房出来,沿着各安置点走一圈,看见那些棚户里透出来的煤炉火光,听见那些半大孩子在过道上骑着竹马跑来跑去的嬉笑声,心里便觉得这湖北的秋天虽然湿冷,但也并非不可忍受。

  随着时日的推移,华容县的灾民越来越多。

  每天都有新的队伍从渡口方向沿着官道缓缓走来,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背着破棉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看到炊烟后的期盼。

  到了年底的时候,汇聚在华容周边各安置点的灾民已经突破了四十万人。

  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

  整个江陵府的常住人口都不到这个数目的一半。

  这么多人每天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棚子、要烧煤取暖,每一项都是压在综合办肩上的千斤重担。

  但另一方面,四十万人也意味着四十万双手。

  煤厂的规模从最初的两座小窑扩到了十几座大型煤窑,每天产出的煤饼堆成了几座黑色的小山。

  钢铁厂的高炉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霍铁手带着苏方平那批学徒日夜守在炉前,白炽色的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映亮了半个工地的夜空。

  水泥厂的烟囱是这一带最高的人造物,远远望去像一根插入云霄的石笋,日夜不停地吐着灰白色的烟尘。

  一万多人的厂在这里都算是小厂了,光是一个炼钢组下面就有好几个分厂,每个分厂都有几千号工人。

  工厂多了,人就多了。

  人多了,需求就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置点之间的那片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

  起初只是几个婆娘拿自家编的竹筐、搓的麻绳摆在路边换些盐巴和针线,后来便有附近州县的商人闻讯赶来,挑着担子、推着骡车,带来了布匹、药材、农具、茶叶、油盐酱醋。

  再后来,钢铁厂和煤厂也开始把产品拿出来卖,铁锅、煤炉、锄头、犁铧,成车成车地往外拉。

  商人又把本地的各种工业品贩运到周边的江陵、岳州、鄂州,甚至顺长江而下卖到了江宁府,回头再把外地的好货运回华容来卖。

  那天傍晚收了工,苏老爷子照例没有直接回棚子,背着手在安置点之间的集市上转了一圈。

  回到棚子里,他让阿松去把苏大郎、苏方平、苏大牛,还有远房几个还能说得上话的子侄都叫过来。

  棚子不大,一下子挤进来十来个人,煤炉子上坐着的那把粗陶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苏老爷子坐在自己编的那张竹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粗布缝的钱袋,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竹筐,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铜钱和几小块碎银子。

  人都到齐了,苏方平蹲在煤炉旁边搓着手烤火,苏大牛把竹哨往腰带上一别,在角落里找了个竹筐反扣过来坐下。

  苏大郎最后一个进来,把棚门掩上,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苏老爷子把膝盖上那个粗布钱袋掂了掂,开了口:“今日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件事。

  这几个月你们各人交上来的工钱,大郎在砖窑挣的,方平在炼钢组挣的,大牛先是扛木头后来进了保安队挣的,连阿松阿柏两个小的每天分竹篾、送茶水也领了几文钱,都存在这里了。

  方平交得最多,大牛次之,大郎也不差。

  一笔一笔都记在我心里,也记在账上。

  眼下攒了不小的一笔数目,够做一件事了。”

  他把钱袋搁在膝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想盖房,砖瓦房。”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苏大牛蹲在角落里脱口而出:“老爷子,咱攒了这么多?”

  “够盖三开间的砖瓦房。”

  苏老爷子把那竹筐往前推了推,“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砖厂在卖砖了,也看见水泥厂在卖水泥了。

  我问过综合办的吏员,他说砖和水泥都卖给私人,价钱也公道。

  大郎,你在砖窑干了这些时日,砖的行情你清楚。

  方平在炼钢组,钢铁和水泥那边你去打听。

  大牛,你在保安队认得人多,到时候请几个帮手来帮忙出力。”

  苏方平抬起头来:“老爷子,你是说,咱不走了?”

  “沂州老家,我不打算回去了。”

  苏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大郎是我四个儿子里唯一还活着的,死在半路上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奶奶的坟埋在江边的荒坡上,连个墓碑都没有。

  回去又能怎样?

  房子塌了,地荒了,村里的人死了一大半。

  阿松阿柏还小,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再走一遍那几千里路了。

  既然有了活路,手里攒了钱,那便在这里扎根。”

  苏大郎坐在煤炉子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逃荒路上的风吹出来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爹说盖,那便盖。

  沂州我也不想回了,三丫就是在这个棚子里学会走路的,从那张竹床爬到门口那堆竹篾旁边,扶着棚壁慢慢地站起来的。

  她不知道沂州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华容。”

  他顿了顿,又说,“砖的事我去问。

  我跟砖窑的赵阿大打听过,自己人盖房买砖,价钱上赵阿大能做主给便宜些。”

  苏方平把烤热的手从炉口收回来,正色道:“老爷子,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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