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46节

  这片土地自汉唐以来便是流放罪人之地,洞庭湖周边的沼泽苇荡绵延数百里,人口稀疏,瘴气弥漫,每到夏秋之交便是疫病高发。

  要在这种地方安置数十万灾民还要修堤圩田开发成粮仓,这简直是在跟天公抢饭吃。

  杜知府站在人群前排,脸上的表情比其他人都更复杂几分。

  他在荆湖北路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片土地的脾性了,水多的时候一片汪洋,水少的时候满地泥泞,本地农户都是靠着祖辈传下来的几分薄田勉强糊口。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怕辛缜第一个便点他的名。

  旁边一个年长的县令却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轻松的,接下来数年怕是比牛马还要忙。”

  辛缜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也有几分笃定:“这位县令说得没错,接下来几年,你们确实会比牛马还忙。

  所以今日我先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觉得自己受不了的,现在便可以提出来,我给你们调岗,调到清闲些的州县去,绝不穿小鞋。”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棚下沉了一会儿。

  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站出来。

  “但是,”辛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如果是愿意留下来干的,而且能在这几年里干得出色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几年之内,甚至不需要等几年,这段时间之内,便能让你们得到升迁。

  不是平调,是实打实的升迁,朝廷的考课文书上,我辛弃疾的签名会亲自替你们作保。”

  这话一出,棚下原本凝重的气氛顿时活泛了几分。

  荆湖北路远离汴京,属于偏远路州,这些地方官平日里想要升迁比登天还难。

  每年考课,吏部的人连荆湖北路这几个字都懒得细看,随手便划到中下等去。

  如今宣抚使亲口承诺只要干得好便能升迁,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画饼充饥,可从辛缜嘴里说出来便不一样了。

  他是参知政事,是天子的宠臣,他的话分量比寻常封疆大吏重得多。

  人生哪得几回搏,在这穷乡僻壤熬一辈子也是熬,倒不如跟着这位少年参政拼一把。

  辛缜看着众人逐渐亮起来的眼神,知道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

  他借着这股劲头,让曹平把事先拟好的综合办架构文书分发到各人手中,简洁明了地说明了各组的人员构成、职责范围和向谁汇报。

  散会之后众人鱼贯而出,棚下渐渐空了,辛缜却还站在长桌前,低头看着那张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的洞庭湖舆图。

  他用指尖在华容县的位置轻轻一点,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把洞庭湖西岸那一片广袤的沼泽苇荡全部圈了进去。

  这片圈中的土地,便是他接下来要亲手打的一场硬仗。

  华容县衙的棚子还没拆,辛缜便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到了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听汇报,不是接见乡绅,而是把随行的人员分成几个专事小组,分头出击。

  眼下正是夏末秋初,荆湖北路的雨一阵接一阵地下,洞庭湖的水位还没有退下去,这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动土修水利圩田。

  但辛缜等的就是这段时间,夏季动不了工,正好用来做足准备,等冬季枯水期一到,便能全面铺开。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组织人员探矿产。

  接下来修堤圩田需要海量的水泥和钢铁,闸门要用高炉钢,桥梁要用钢筋混凝土,堤坝要用水泥砂浆砌筑。

  煤更是不可或缺,烧水泥需要煤,炼钢需要煤,几十万灾民和工匠的日常取暖做饭也需要煤。

  如果这些物资全部从外地调运,成本太高,运输周期也太长,必须在荆湖北路就地寻找矿源。

  辛缜从长安建筑行的匠人中挑了十多个有探矿经验的老工匠,又从教导厢随行的学员中抽调了几个学过矿产勘探的年轻参谋,分成几个探矿队,沿着洞庭湖周边的低山丘陵分头踏勘。

  第二件事,是组织人员探测水文条件。

  圩田说到底就是跟水争地,水排得好,荒地变良田。

  水排不好,良田变汪洋。

  辛缜从当地招募了数十个熟悉洞庭湖水情的老渔民和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水工,又让曹平从江陵府架阁库里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洞庭湖历年水文记录,由几个精通水利的老工匠带队,沿洞庭湖西岸逐段逐段地进行勘察。

  他们要弄清楚几个关键问题:

  哪些区域的水位在枯水期会自然退去,适合直接筑堤圩田。

  哪些区域地势过低,需要挖深排水渠才能把积水导出去。

  哪些区域是洞庭湖的天然行洪通道,绝对不能占用,必须留作泄洪区。

  哪些区域地势稍高,可以作为永久定居点和仓储区。

  康瘸子还特意让匠人们在几处拟建堤坝的位置取了土样,测试土质的承载力,看看到底适合筑多高的堤、用什么样的基础。

  第三件事,是在整个荆湖北路征集粮食,集中到华容县。

  这件事辛缜抓得最紧,几乎每隔几天便要亲自过问一次进度。

  接下来这里将要迎来的人潮,不是几万人,也不是十几万人,而是数十万人。

  京东、河北、河东、陕西数路同时遭灾,灾民已经在往南涌了。

  他一路南下时亲眼见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知道他们已经撑了多久、还剩下多少力气。

  这些人走到荆湖北路时,必然是精疲力竭、饥肠辘辘。

  如果华容这边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人一到便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他同时兼着京西路转运使,便以转运使的名义行文京西各州,将京西路常平仓的部分存粮沿汉水南下,经襄阳、郢州运至江陵,再由江陵转运华容。

  他又以宣抚使的名义从朝廷调拨今年度北方赈灾专款中的一部分,就地收购荆湖北路本地存粮,双管齐下确保粮食储备。

  到了十月末,华容县衙临时改建的几座大型粮仓已经全部堆满,后续运来的粮食甚至需要在仓外搭建临时粮棚来存放。

  曹平在一旁看着,默默在辛缜的吩咐下逐日记录着粮食的进出数目与库存总量。

  辛缜没有急着淘汰人。

  他一贯的做事习惯都是先让系统跑起来,然后再找出其中的问题,一个一个地修正。

  在西北的时候如此,韩琦给了他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幕僚身份,他硬是从一堆烂摊子里挑出了能用的斥候、能写的文书、能管粮的老吏,最后拼出了一套运转顺畅的军情和后勤体系。

  在河北的时候也是如此,刚拉起来的河北官吏刚起来时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他没有急着筛人,而是先让所有认先港货,在干活中发现谁有组织人的天赋、谁擅长后勤统筹、谁只能干好一件事等,最后也是锻炼出来一个有战斗力的班子。

  如今到了湖北,他面对的是一群在偏远路州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官,有的连汴京都没去过,有的连水泥是什么都没见过。

  但他不打算放弃任何一个人,人力太宝贵了,接下来整个荆湖北路的开发需要大量的管理人才,能用的尽量用,能不淘汰的尽量不淘汰,只要不是明着对抗的,都可以放到具体项目里去试一试。

  杜知府是第一个被辛缜放到项目里去的。

  他是江陵知府,从四品的品级在荆湖北路算是最高的地方官,平日里在府衙里发号施令惯了,手下人也习惯了听他训话之后各行其是。

  辛缜让杜知府负责整个华容周边的砖窑和水泥窑建设,这可不是坐在府衙里批批文书就能交差的差事。

  杜知府起初还端着知府的架子,每日坐着轿子到工地上转一圈,跟工匠头聊几句便回县衙喝茶。

  然而工期不等人,他手下的几个吏员习惯了从前那套拖沓的作风,砖窑选址迟迟定不下来。

  辛缜催了两次之后,直接把杜知府叫到了自己那间漏雨的临时值房里,没有训斥他,只是摊开工地进度表让他看,别的组已经完成了好几座砖窑的选址,他这边连第一座窑的灰线都还没画。

  杜知府脸涨得通红。

  他也不是不想做事,只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他在江陵府时手下有判官、推官、各曹参军,一层一层地替他挡着,他只需最终点个头便能交差。

  可如今在综合办,没有那么多层级,辛缜的规矩是主事者必须亲自盯到具体工地上。

  他咬了咬牙,次日一早便换了短褐,把轿子扔在县衙,带了几个书吏和工头到工地上逐项落实。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坐过轿子,不是不想坐,是实在没空坐。

  那些被他从江陵府带来的吏员们起初也不适应,以为跟从前一样混一混便能过去,结果杜知府被逼急了反而逼出了真功夫,亲自盯着每个工头把进度报上来,谁拖了工期便直接点着名字骂,他在江陵府憋了大半辈子的脾气,全撒在这几座砖窑上了。

  辛缜观察了杜知府将近一个月。

  这人能力一般,不是那种能独当一面的大才,但态度转过弯来之后确实肯干,交代下去的事即便做得慢也不会敷衍。

  于是辛缜便把砖窑和水泥窑的日常监督继续交给他,但把需要跟各方协调的物资统筹调配交给了从岳州调来的一个年轻通判,此人虽然品级比杜知府低了整整两阶,做起事来却头脑清爽、手脚麻利,来华容不到十天便把附近几个县的木料供应商摸了个遍,报上来的账目字字清爽,连康瘸子看了都忍不住咂嘴。

  他拿着那份账目在辛缜面前夸了好几次,说这年轻人天生是干实务的料,好好带一带往后能接大活。

  华容县本地的孙知县则是另一种典型。

  辛缜让他负责灾民抵达后的临时营地选址和前期平整,他倒是积极得很,天不亮便带人去划地界,天黑透了还在工地上盯着挖排水沟。

  可他的问题是能力确实有限,他这辈子在华容管过最大的工程就是修县学的那几间瓦房,面对几十万人的营地规划,他既不会看等高线图,也算不清给排水管网的坡度。

  辛缜看了他画的那张营地草图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曹平把长安建筑行的一位老匠人派到孙知县手下去协助。

  然后又把他调到后勤保障组,专门负责被服分发和炊具调配。

  这些事不需要太高的技术门槛,却需要有责任心、肯跑腿、能跟灾民打交道的踏实人。

  孙知县到了新岗位之后反而如鱼得水,他本就是北方人,口音跟灾民们沟通毫无障碍,做事又仔细,分发被服时每一户都登记得清清楚楚,谁多领了一床被子他都能追回来。

  当然也有真正不行的。

  岳州有个姓马的推官,被调到综合办之后分在了粮食储运组,负责每日粮仓的进出登记和库存盘点。

  这人态度倒是不错,开会时笔记记得最勤,可做起事来却总是丢三落四,今天少记一笔入库,明天弄错一个数目,曹平复核时发现他登记的库存数据跟实际盘点的结果差了好几十石,差点影响了几支移民队伍的粮食配给。

  辛缜亲自找他谈了一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马推官支支吾吾地说是自己不熟悉粮储业务,怕出错反而更紧张。

  辛缜观察了他几天之后判断此人不是态度问题,是确实不适合做这种需要高度细致的数据工作,便把他调到了杜知府手下去管砖窑的物料进出。

  那边虽然也涉及数目,但品种少、频率低,压力小得多,马推官换岗之后错误率果然大幅下降。

  至于极个别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辛缜也不客气,有一个被查出私自克扣民夫口粮的小吏,直接被他革了差事,发还原州县听候处置。

  几个月下来,辛缜把这些地方官们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轮。

  有人升了,有人降了,有人换了岗位,有人被调回了原籍。

  但真正被彻底淘汰的,其实没有几个。

  留下来的基本上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一定是最好的位置,但至少是现阶段最适合他们的位置。

  综合办的人心也在这反复的调试中渐渐稳了下来。

  大家发现这位宣抚使虽然要求严苛,但并不喜怒无常,每一次调岗、每一次敲打、每一次提拔,背后都有他可以讲清楚的道理。

  只要是认真做事的人,即便能力暂时跟不上,他也会给机会、给时间、给帮手。

  而那些真正有能力的干才,也不会像在旧衙门里那样被论资排辈压着出不了头。

  随着综合办各组运转渐入正轨,辛缜不再频繁地逐个调岗,转而把精力更多地投入到了整体工程的调度和推进之中。

  他从不提流民安置、流民赈济这类字眼,开口便是人力资源、劳动力配置、开发进度。

  曹平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渐渐明白了辛缜的意思,在他的开发蓝图里,不存在被动的施舍与救济,每个人都是被组织起来的力量,每一双手都将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看得见的价值。

  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过程中,辛缜总算是把第一批的人员给磨练出来了。

  虽然这些人依然存在着能力参差不齐的问题,相互之间的配合也未必有多默契,但至少可以把综合办这个系统给跑起来了,该探矿的探矿,该勘水的勘水,该管粮的管粮,该修砖窑的修砖窑,各条线都在秋雨中艰难但有序地往前推进。

  辛缜对此的评价很简单:能跑起来,就是胜利。

  至于跑得磕磕绊绊、偶尔掉个轮子,那都是可以修的。

  便在入秋的时候,第一批灾民终于到了。

  这批灾民是朝廷下文给各个受灾州县统一引导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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