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让你走,朕不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辛缜抬起眼来,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缓缓说道:“陛下,当年臣在庆州跟范老师说过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年臣在汴京做的事,是‘为万世开太平’。
可眼下几百万灾民流离失所,臣若还坐在三司使的值房里批文书,那‘为生民立命’便是空话。”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放缓了些,“陛下不必为臣担心。
荆湖北路虽说是荒僻了些,可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洞庭湖的水利,臣在盐铁司时便已经琢磨过不止一次,只要修几道大堤,挖几条排水渠,那片土地便是鱼米之乡。
臣去替陛下开这片疆土,往后朝廷的粮食便不止依靠北方几路。
湖广熟,天下足,这不是臣随口说的,这是臣算过的。”
赵祯听到这里,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坐在御座上,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弃疾,你说得倒轻松。
什么‘湖广熟天下足’,什么‘修几条大堤便好了’,你就是怕朕为难,怕你老师为难,怕韩稚圭为难。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把自己往那种烟瘴之地一丢。
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你是把所有的骂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宁可自请外放,也不让朕为难。”
辛缜抬起头来看着赵祯,目光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赵祯从少年登基至今从未在任何臣子眼中见过的笃定与坦然。
他轻声说道:“陛下,臣不是去受罪的,臣是去替大宋再造一个粮仓。
等几年之后那片土地上长满了稻子,等荆湖北路的粮食一船一船地沿着长江运到汴京来,陛下您便会知道,臣今日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替谁挡刀,是为了替大宋多备一条后路。”
赵祯还是不肯,让辛缜出宫,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这日辛缜从宫中出来,范仲淹与韩琦便已得了消息,赶紧唤他去枢密院。
辛缜一到,两人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
范仲淹坐在案后,眉头紧锁。韩琦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见辛缜推门进来,韩琦猛地停下脚步,劈头便问:“弃疾,你自请去荆湖北路的事,可是真的?”
辛缜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范仲淹便抢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急切和安抚:“弃疾,你不用担心。
为师已经在联络门生故旧,让他们在朝堂上为你正名。
天灾便是天灾,与你做过的那些事何干?
菜洞子逆天时?
荒唐!
自古便有温室种菜之法,汉唐宫中皆有,怎么到了大宋便成了逆天?
你放心留在京中便是,有为师在,谁也动不了你。”
韩琦也停住了踱步,转过身来,一只手撑在案角,目光直视着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霸道,道:“赈灾的事还要你来筹谋,你怎么能去地方?
你留在汴京,叔父替你挡在前面。
我倒要看看,谁能动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有些豪气干云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西北前线时那个杀伐果断的韩稚圭。
辛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两位师长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着急,也知道以他们在朝堂上的分量,真要硬保他,确实没有人能把他赶出汴京。
他朝两人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面上带着几分感激的笑意,语气却异常坚定:“老师,叔父,侄儿是真的想去。
盐铁司的事已经上了轨道,预算制度也推下去了,三司那边有楚良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侄儿之所以想去地方,不只是为了避其锋芒,避其锋芒只是顺带的。”
他顿了顿,把之前对陛下说过的湖广开发方略又向两位师长复述了一遍,借这场大灾倒逼移民,用移民倒逼水利建设,把洞庭湖周边的荒地变成大宋的第二个江南。
一旦开发出来,粮食产量翻番,朝廷的赋税根基也会更加稳固。
范仲淹和韩琦听完这番话,脸上的凝重之色总算是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们最担心的是辛缜是被迫离开的,可听辛缜这么一说,他非但不是被迫,反而是把这当成了一次战略机遇,用大灾倒逼移民,用移民倒逼开发,用开发倒逼水利建设,一环套一环,全是主动布局。
韩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弃疾,你认真告诉叔父,你到底是真的想去,还是只是迫不得已?
你若是心里委屈,叔父绝不让你走。
你是大宋朝的参知政事,是收复山前七州的功臣。
你若不想走,谁也别想把你赶出汴京。”
辛缜笑了起来,笑容里毫无阴霾:“叔父,侄儿是真的想去。
这些年我做的变革、推的项目,对朝廷对国库确有好处,可那些好处大多还停留在账面上、衙门里,离真正种地的农户、织布的妇人还隔着好几层。
我想要到地方上去,从最底层做起,把那些变革的红利直接送到百姓手里。
这次大灾,反而给了我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平日里要迁上百万人去填湖广,根本不可能。
可如今灾民流离失所,只要朝廷把赈灾粮款拨到位,人便有了,钱便有了,地也有了。
这个机会,侄儿不想放过。”
听到这番话,范仲淹终于松弛了下来,脸上的担忧渐渐被一种由衷的欣慰所取代。
被迫贬谪与主动请缨去地方,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靠在椅背上,捋了捋颔下的胡须,忽然笑了起来:“好!
好!
我徒儿果然不是凡人。
老夫已经想到明年可以给你写记了,庆历八年春,辛弃疾谪守江陵府,越明年,政通人和……”
他越说越起劲,竟真的摇头晃脑地吟哦起来。
辛缜看着范仲淹那副已经开始酝酿文章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拱了拱手,道:“老师您这记是不是写得太早了些?”
韩琦在一旁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脸上那层残留的凝重也被这师徒俩的对话冲得烟消云散。
辛缜从枢密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鲁大驾着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问道:“老爷,咱们是不是直接回府?”
辛缜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到:“回府吧。”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前行,他在心里把今天跟两位师长的对话又过了一遍,范仲淹那句“为师已经在联络门生故旧为你正名”,韩琦那句“你若是心里委屈,叔父绝不让你走”,每一句都让他心里又暖又沉。
两位师长是真把他当自家子侄在护着,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可越是这样,他便越不能让他们替自己挡在前面。
去荆湖北路,既是避其锋芒,也是顺势而为,他相信等几年之后那片土地变了模样,所有人都会明白他今天的选择。
回到府中,正堂里灯火通明。
韩云蘅正坐在矮榻上做针线,听见他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又亲自斟了一盏温茶递到他手里。
辛缜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夫人,我今日跟老师和叔父都谈过了。
朝廷的旨意大约这几日便会下来,我要去荆湖北路了。”
韩云蘅正在整理他袖口上沾的一点墨灰,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在矮榻上坐下来,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
辛缜心里有些忐忑,道:“江陵其实没有汴京人传的那么荒僻,我顶多去两三年便回来,说等孩子会叫爹的时候我一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韩云蘅便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温婉而笃定的笑意,柔声道:“夫君不必担心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像是早已把这件事在心里反复掂量过了,“你是做大事的人。
妾身若是拦着你,那便是妾身的不是了。
只是妾身如今身子不便,没有办法随你一起去。”
她抬起眼来,目光柔和而坚定,“等明年孩子生下来,天气暖和了,妾身便带着孩子去江陵跟你团聚。”
她顿了顿,忽然弯起嘴角,补了一句:“你要答应我,到时候可不许嫌孩子吵。
你批文书的时候若是孩子在旁边哭,你便抱一抱,就当歇歇眼睛。”
辛缜喉头微微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韩云蘅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听见窗外夜风吹过庭院中那几株蜡梅的枝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边宫里的旨意还没定下来,韩家那边便已经安排好了人。
韩琚是在辛缜自请外放的消息传到韩家的当天夜里,把几个儿子叫到书房里去的。
他没有叫儿媳们,也没有叫管事,只叫了几个儿子。
门一关,烛火在案上微微摇曳,韩琚坐在太师椅上道:“你们妹夫要去荆湖北路了。”
几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今天白天便已听到了风声,此刻父亲特意把他们叫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
果然,韩琚放下茶盏,捋着胡须,目光从几个儿子面上一一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盘算意味。
“你们妹夫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多说。
十八岁便入政事堂,大宋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此番去荆湖北路,虽然是被贬谪,但等他回来,便是名副其实的宰执重臣,甚至有朝一日,是要封爵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陈留辛氏,一脉单传,就他一根独苗。
他父亲走得早,宗族里再没有旁支可以帮衬。
如今云蘅怀了身孕,自然是大喜事,可一个孩子怎么够?
辛家往后是要开枝散叶的,偌大的家业,偌大的权势,总不能只靠一个孩子撑着。”
大儿子韩忠诚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微微皱起了眉头。
韩琚没有理会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韩家的女儿嫁过去做了正室,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往后辛家要开枝散叶,纳妾也好,收房也罢,那是早晚的事。
你们妹夫自己或许没这个心思,可他才十八岁,往后几十年,谁知道会有多少人往他身边塞人?
与其让别人捷足先登,不如咱们韩家先把这一步棋走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里既有老于世故的精明,也有几分发自内心的郑重:“我打算让云苼跟着他去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