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翻开面前那本工部的河工预算草案,指着其中一页给楚良看:“工部的这份河工预算,汴河清淤报了这个数,我们三司存档里,去年汴河清淤实际花了多少?”
“不到一半。”
“那便按往年的实际支出核定。
给他们去年的实额加一成,算作明年的物价浮动。
多出来的部分,全部砍掉。”
辛缜把工部的草案搁到一边,又翻开三衙的军马草料预算,“军马草料这一项,枢密院那边的军费预算里已经单独列了马料科目,三衙这里又报了一遍,重复申报的部分,直接核销。
其余部分同样参照去年实额核定,顶多加一成浮动。”
楚良飞快地记着,又追问了一句:“那工部和三衙若是问起来,咱们怎么回?”
“把三司的存档底账摆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
哪一项的开支去年花了多少钱,我们的档案里都有数。
他们若是觉得不够,让他们拿出实据来,哪里的河道比去年多淤了,哪里的马比去年多生了病。
拿不出实据便照这个数核。”
楚良点头称是,辛缜又拿起国子监那份预算草案翻到生员补贴那一页:“国子监虚报的这部分,按实际在册生员人数和人头标准重新核算便是。
告诉他们,虚报可以,但下次审计抽查看出问题来,便要记入考课,主官担责。”
做事从来都是如此。
制定方案的时候,坐在值房里铺开纸笔,把各种设想一条一条列出来,与同僚讨论、推敲、修改,这个过程虽然耗费心力,但终究是纸上谈兵,并不算最难。
真正难的是执行,是把纸上的文字变成各衙门案头的文书、变成吏员们日常的流程、变成每一个人都不得不遵守的规矩。
真正开始执行的时候,总会冒出各种各样事先根本预料不到的问题。
有的衙门阳奉阴违,有的衙门虚报浮夸,有的衙门干脆装聋作哑。
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考验执行者解决问题的能耐,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症结,能不能用最有效的手段化解阻力,能不能在纷繁复杂的事务中始终把握好大方向。
好在这难不倒辛缜。
三司各司和各衙门的主事们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计相似乎总能见招拆招,你拖延预算,他便搞双轨制,先做好预算的先把钱领走,落袋为安,拖着的只能继续磨牙。
你虚报浮夸,他便拿出三司存档的往年实际支出数据,逐条逐条地压回实额,让你拿不出实据便无话可说。
你拿了预算之后突击花钱,他便在第二年预算审核时追查每项超支的原因,不合理的支出不但不给追加,还要记入考课。
这些方法看似并不复杂,可偏偏每次都能精准地打在痛点上,让人不得不服。
从十月底各衙门开始陆续上报预算,到年底最后一份预算草案核定完毕,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度支司的值房几乎没有熄过灯。
楚良带着手下的掌书记逐条逐条地审核各衙门报上来的草案,与三司存档的往年支出逐项对照,把虚报浮夸的水分一层一层地挤掉,再与各衙门反复协商修改。
那些被压低预算的衙门起初自然是不情愿的,可当楚良把三司的存档底账往桌上一摊,让他们自己看去年同一项开支到底花了多少钱时,大多数人的嘴便闭上了。
少数不肯罢休的,辛缜便亲自出面与他们逐条逐条地掰扯,哪一项开支是合理的、哪一项是虚报的、为什么去年的实际支出才是合理的参照线,每一句都说得有理有据,让对方反驳不得。
到了年底,一份在这个时代堪称破天荒的预算草案终于被制定了出来。
说是草案,其实已经过了各衙门与三司度支司主官的逐条确认与签字,具备了实际的约束效力。
用后世的标准来看,这份预算当然粗糙得不成样子,科目分类不够精细,各项支出的核定依据大多还是参照往年实额而非精确的成本核算,预留的备用金比例也更多是凭经验拍板而非科学测算。
可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一份极为先进的东西了。
大宋立国以来,朝廷的财政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三司三本账互不统属,各衙门花钱全凭长官临时裁决,年底一盘点才发现库里的银子不知去向。
如今有了这份预算,每一文钱从年初拨付到年底决算都有账可查,每一项开支在花出去之前便已经被核定过,这已经远远走在了这个时代所有国家的前面。
不过辛缜心里清楚,把预算编出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年里,度支司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跟进。
楚良带着手下的吏员们要持续跟踪各衙门每一笔资金的流向与使用状况。
有超出预算的开支,要在每个季度结束后的核查中进行合理性审核。
连续超支的项目要逐项分析原因,是因为年初预算定低了、还是因为有了突发情况、抑或纯粹是管钱的人大手大脚。
只有前两种情况,第二年才能酌情增加预算。
至于第三种,不但不给加,还要在考课中记上一笔。
至于那些年末突击花钱的衙门,楚良在辛缜的授意下早已派人盯住了几个大户,从十一月起便开始逐笔核对大额支出,发现异常便当场发函质询,这既是警告,也是在为明年的预算编制积累数据。
但不管怎么样,这预算总算是推下来了。
辛缜坐在三司使的值房里,望着案头那摞各衙门签字确认的预算文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各衙门的预算文书全部签字确认之后,楚良带着度支司的吏员们熬了几个通宵,把所有的数字汇总到一本总账里。
当他拿着这本总账走进辛缜的值房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既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又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
“计相,总数出来了。”
他把总账摊在辛缜面前,手指点在最后那一行汇总的数字上,“下官带着人反复核了三遍,明年全年预算的总支出,比今年实际支出的总额,少了将近一千八百万贯。
若把今年战时的额外军费剔除,只算常年开支,也省了将近八百万贯。”
辛缜接过总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各项支出的对比数字列得很清楚:军费因为换装新甲和配发复合弓,预算比往年还略增了一些,但虚报冒领的部分被大幅压缩,重复申报的科目被合并核销,实际拨付的总额反而比旧制下每年实际花出去的钱少了一大截。
河工、驿道、祭祀、宴飨、各衙门的行政杂支,这些以往最容易藏污纳垢的科目,在预算核定之后水分被挤掉了至少三四成。
他把总账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对楚良说:“把这份总账誊抄一份,本官明日带进宫去。”
次日一早,辛缜带着那份誊抄好的预算总账进了垂拱殿。
赵祯刚批完几份札子,正端着茶盏歇神,见他进来便笑着招手让他坐下。
辛缜行过礼,将那份总账双手呈上。
赵祯接过去翻开,起初还只是随意地浏览,可看着看着,端茶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翻了几页之后忽然抬起头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弃疾,你这份总账上,明年的支出比今年少了将近两千万贯?
朕没看错吧?”
“陛下没看错。
其中一部分是因为今年打仗,军费比常年高出一大截。
若剔除战时额外开支,只算常年支出,大约省了八百万贯。”
辛缜让楚良誊抄时特意将战时军费和常年开支分列,以免数字失真。
赵祯把总账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又倒回去看前面几项,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欣喜,最后又添了一层困惑。
“八百万贯,朕知道预算能省钱,可没想到能省这么多。
弃疾,你给朕仔细说说,这些银子到底是从哪里省出来的?”
辛缜往赵祯身旁挪了挪,伸出手指,逐条逐条地指给他看。
“这里,三衙报上来的军马草料费,比去年实际开销高出了将近七成。
臣让度支司调出三司存档的去年草料采购账册,逐笔对照之后发现其中有一部分是重复申报,枢密院的军费预算里已经单独列了马料科目,三衙又报了一遍。
臣把这部分重复的直接核销,其余的参照去年实额核给,只多加一成作为明年的物价浮动。
光这一项,便省了数十万贯。”
“再说河工。
工部报上来的汴河清淤预算,比三司存档里去年同一河段的实际清淤费用高了一倍有余。
臣让他们拿出实据来,哪里的河道比去年多淤了,哪里有新出现的险工,他们拿不出来。
臣便按去年的实额核给,加一成浮动。
这一项,又省了几十万贯。”
“祭祀宴飨和节庆赏赐,以前没有预算上限,衙门随口报个数三司便得照拨。
今年臣给这几项定了个总额,超了便要说明缘由。
各衙门报上来的时候果然比往年收敛了许多,因为超了总额便要从别处削减来补,他们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
这一项,又是几十万贯。”
“除此之外,还有各路的临时追加款项。
往年各路转运使三天两头往三司递条子,今天旱了明天涝了,三司没有预算对照只能稀里糊涂地批。
今年臣给各路每年的常规开支和应急储备都列得明明白白,想额外追加便得拿出实据走审批程序。
光是堵住各路虚报冒领这一块,省下的银子便不止百万贯。”
赵祯听完之后,把总账轻轻搁在案上,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对朝廷的财政不是没有感受,每年收上来的赋税不可谓不多,可到了年底一盘算,库里的银子总是莫名其妙地没了。
他一直以为是收得不够多,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不是收得少,是漏得太多。
三司的账就像一口底下布满了窟窿的大水缸,辛缜拿着预算制度一个一个地把窟窿堵上了,堵得越多,缸里的水便越满。
“弃疾,”赵祯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预算制度,不光是省钱,省钱固然好,但朕最看重的,是它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窟窿一个一个地摆在明处。
以前朕批札子,各衙门来要钱,朕批了便是,也不知道批得对不对。
如今有了这份总账,朕翻开一看便知道,哪一项花了多少,跟去年比是多还是少,为什么多为什么少,全都清清楚楚。
这才是真正的当家。”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微微前倾:“不过,弃疾,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预算编制阶段的数字,真正执行起来,各衙门会不会又想出新的法子来钻空子?”
辛缜笑了:“陛下所虑极是。
预算编出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一年的执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臣已经安排度支司每季度核查各衙门的支出情况,超支的要说明原因,突击花钱的要重点审计。
说到底,这预算不是可不是说编完便锁进柜子里不管的,而是需要一整年的功夫去跟进调整的,今年试行,更是重中之重!”
“好。”
赵祯靠在御座上,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期许,“那朕便等着看,看你这第一年的预算,到底能替朕守住多少家底。”
辛缜笑道:“肯定是不少的,而且这只刚开始而已,等以后地方上也执行的话,那才是真正省钱!”
? 第二百零七章 恰逢喜事!开发湖北!赈济灾民!
庆历七年的春节到了。
这是辛缜在北宋的第六个春节。
从庆历元年随韩琦入京算起,一晃眼已经过了六轮春秋。
进入腊月之后,整座汴京城便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
御街两侧的店铺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灯笼的骨架是新扎的竹篾,糊面的红纱在冬日的薄阳下透着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