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们早已等候在南薰门外。
他们站在临时搭起的送行台上,远远望见那片整齐的方阵时,台上一片寂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扶了扶自己的官帽,还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僚,这是禁军哪一厢的兵?
旁边的同僚也是个文官,对军事一窍不通,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章得象站在送行台正中央,须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余,在宦海里浮沉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的军队出征不计其数,之前西北战事许多军队开拔,每逢大典时殿前司上四军在校场上的演习。
他以为自己对军队的认知已经足够全面,什么样的精锐他都见过。
可此刻他望着那支正从晨曦中走来的方阵,竟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看见那些士兵的肩膀是平的,步伐是齐的,目光是向前的,每一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过一般。
他吃惊与赵祯道:“臣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支禁军了。”
赵祯闻言只是笑了笑。
教导厢之后,是龙卫左厢,这支部队在此前的红蓝对抗中几乎被教导厢打得溃不成军,李浩本人更是被亲自请进了忠武军校从头学起。
如今他们换上了教导厢拨补过来的新式军官,甲胄和兵器也换成了全新的高炉钢装备。
虽然队列的整齐度稍逊于教导厢,但那股子经历了惨败之后重新站起来的韧劲,却让在场观礼的百官暗暗惊叹。
紧随其后的是军校二期的将门子弟方阵。
他们昂首挺胸,目光如刀,战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李绍和和琮,身后紧跟着孙继武、孟宇、李进成等一众将门子弟。
他们都是将门嫡系,在送行台上的百官中便有不少人是他们的同宗或是姻亲,更是渴望着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刀剑去博取功名。
骑在马上的和琮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从送行台上扫过,嘴角浮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方阵过后是辎重车队。
骡马拉着满载的粮车、箭矢车和随军匠人的工具车,车轮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上除了常规军需,还有随军带去的水泥、绞盘抓斗的配件、简易修路工具、以及几箱刚从军器监送来的新式弩机零件。
这是辛缜特意交代的,打仗不只是打正面战场,修路、架桥、筑城、排水,每一项都能决定战局的走向。
这些东西在上一次宋辽战争时,辽军从未见过宋军携带,他们也不曾想到这一次宋军的作战方式已截然不同。
车队里的几个随军匠人是从军器监和设案工坊里临时抽调的,他们怀里揣着图纸,车上装着工具,将在前线随军修造、随时改进军械。
赵祯站在送行台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盘龙朝服,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腰束玉带,这是他自从上次在军校观看结业汇报之后,第二次以如此隆重的规格出现在这座城门之外。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队伍最前方那面赤红的军旗,看着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教导厢的方阵在旗下踏过。
他忽然转过头来,朝身旁的辛缜轻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道:“朕等你回来。”
……
十余日后。
辛缜将范仲淹安顿在后方指挥中心,自己带着两万五千将士,越过澶州,一头扎进了辽军密布的大战场。
出发之前,范仲淹叫辛缜来帐中说话。
地图摊开在案上,四角用石块压着,上面标注着辽军各部的兵力、动向和已经探明的粮道。
辛缜进来的时候甲胄上还沾着沿途的尘土,范仲淹也没有多客套,等他站到地图前,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打算怎么打?”
辛缜用指尖在澶州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向外划出一条弧线,把辽军散布在河北平原上的各路部队圈了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目光笃定而坦然:“老师,这两万五千人,我不打算拿来守城,也不打算拿来打阵地战。
这把刀在整个战场上只有一个任务,在辽军各路部队之间快速穿插,专打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哪里露出破绽便切哪里,切完便走,绝不恋战。
辽军二十余万人散布在数百里的战线上,分兵劫掠,各自为战,他们最大的弱点是各路人马之间空隙极大,彼此呼应不上。
只要这把刀在战场上不断游走,今天吃掉他一个千人队,明天烧了他一处粮草中转站,后天在夜间端掉他一个前哨营地,辽军便不得不分兵防范,不敢集中兵力围攻任何一处宋军据点。
这便能为老师争取时间,把河北各州的兵力统合起来,构筑一条真正稳固的防线。”
范仲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信辛缜,正因为他太信了,所以才更害怕。
他怕这个年轻人一旦上了战场,仗着自己能打,便不肯往回退。
他抬起眼看着辛缜,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你有把握不被辽军围住?”
辛缜摇了摇头,笑道:“教导厢已经进行了长时间的负重行军训练,全军轻装日行六七十里是常态。
辽军虽然有骑兵,速度比我们快,但他们各路人马之间没有统一的调度,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聚拢足以吃掉我们两万余人的兵力。
等他们收到消息、研判情况、集结兵力、下达命令、再追过来,我们已经跑别的地方去了。
他们的步兵更不可能追得上我们。
靠骑兵孤军深入,即便咬住我们的尾巴,也吃不下我们。”
范仲淹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辛缜面前,伸手替他把肩甲上一条略微松动的系带重新紧了紧,然后拍去他肩头的灰尘。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当年庆州帐篷里捧着书卷磕磕绊绊背《孟子》的少年,眼眶有些发涩,叮嘱道:“小心些。
再小心些。”
辛缜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朝范仲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外两万五千人早已列队完毕,赤红军旗下,钢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翻身上马,朝范仲淹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然后扬起手,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两万五千人同时迈步,脚步声沉闷地砸在河北的黄土上,卷起一片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
……
永安县外。
萧怀忠带了五千人,其中一千是他的本部皮室骑兵,另外四千是汉军步卒,任务是扫荡澶州西南方向宋军的外围据点,重点解决永安县。
这县城不大,守军不过千余,城墙也只有两丈来高,萧怀忠压根没放在眼里。
他盘算着顶多半个时辰便能破城,然后让弟兄们放开手脚抢他娘的一票。
攻城是在巳时开始的。
辽军的抛石机朝城墙轰了不过两轮,城门上的宋军旗号便开始乱晃。
萧怀忠骑在马上,望着城头那些慌慌张张的守军,心里满是轻蔑。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颤,是那种极细微的、像是远处有闷雷在地底滚动般的震颤。
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转头朝后阵望去。
后阵的步卒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那片青灰色的铁流便已经碾了过来。
最恐怖的是速度。
萧怀忠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步兵能以这样的速度冲锋,不是跑,是碾,像一堵会跑的钢铁城墙,以骑兵冲锋的速度朝他的后阵碾压过来,前排甲士的横刀已经出鞘,在正午的日光下冷得刺眼。
那种压迫感,从第一秒起,便将战场的主动权从辽军手中硬生生夺了过去。
汉军步卒率先崩溃。
教导厢的甲士还未冲到跟前,那些临时拼凑的汉军便已经丢下刀枪四散奔逃,有的甚至瘫软在地,连跑的力气都被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抽干了。
萧怀忠却在这时笑了。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亲兵的慌乱,拔出腰间的弯刀朝那支宋军一指,脸上的横肉随着笑意微微发颤,对左右说道:“宋人!这是来送死了!”
他的目光毒得很,他看出了那支宋军虽然气势骇人,但人数不过三四千,而自己手里有五千人马,还有一千皮室铁骑。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到宋军敢冲出城来跟辽军野战,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弯刀一挥,下令骑兵上马,朝左右亲兵厉声高喊,让他们绕过去,从侧翼撕开他们的阵型,就像以前无数次在平原上击溃宋军那样。
阵型一破,宋军便会自行溃散,到时候剩下的便是屠杀,这是辽军骑兵用了数十年的老战术,屡试不爽。
数百名皮室骑兵呼啸着从两翼包抄过去,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的骑术极精,冲锋时队形散而不乱,弯刀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可当他们冲到离宋军方阵不过百余步时,密集的弩矢便如同暴雨般从方阵前排倾泻而出。
前排的皮室骑兵接二连三地栽倒,有的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钉在马背上,惨叫声、马嘶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骑兵将领十分吃惊,他与宋军交战多次,自然认得出来,这不是普通弩矢!穿透力远超辽军所熟悉的宋军步弓!
但辽军的骑术确实了得,他们在第一波弩矢中倒下了一批,后面的人却依然咬着牙冲到了阵前,弯刀高高扬起,朝宋军前排的甲士劈砍下去。
然后他们听见了叮叮当当的脆响,是弯刀砍在甲胄上的声音,却像是砍在石头上。
有几个辽骑铆足了全身力气劈下去,刀刃在胸甲上迸出一串火星,然后弯刀便弹了回来,刃口翻卷,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而对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便稳住了身形。
辽骑们愣住了。
他们从前见过的宋军札甲是用千百片甲叶连缀而成的,弯刀劈中甲叶之间的缝隙是可以杀人的,就算劈不中缝隙,甲叶也会在重击下变形碎裂。
可眼前这些甲胄浑然如整铁,从头到肩到胸,弧形的钢甲表面光滑而坚硬,弯刀劈上去连个凹痕都不留,像是砍在城墙上。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宋军方阵前排的甲士已经齐步向前压了一步,横刀和短矛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同时捅出,精准而整齐,如同一台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同时咬合了所有的齿轮。
前排的辽骑被捅得人仰马翻,马匹腹部被矛尖刺穿,发出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骑兵被掀翻在地,还未爬起便被随即踏上的甲士一刀封喉。
后排的辽骑急勒马缰想要后撤,可战马在惊恐中根本不听使唤,有些前蹄高高扬起将骑手甩落,有些则在原地打转撞上同伴,整个冲锋阵型在短短片刻间便已乱作一团。
萧怀忠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了。
他望着自己的亲兵骑兵在宋军阵前被割麦子般一片一片地割倒,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咬着牙朝身旁的传令兵嘶吼,让所有人压上去,他不信这支宋军是三头六臂。
可是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去,更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宋军的骑兵到了。
从方阵右翼的一片低矮丘陵后猛然冲出,马蹄声如同滚雷般压过来。
萧怀忠是辽国宿将,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支甲骑,马上的人全身披甲,连马匹都披着胸甲和面帘,在日光下如同一片流动的钢铁。
他心里还在盘算,甲骑他见多了,辽国的属珊军就是重骑,人马皆披甲,冲锋时无坚不摧,但甲骑有个致命的弱点:太重,不灵活,只要用轻骑与它周旋,拖到它人马疲惫,便能反击。
可当这支宋军甲骑真正冲进他的骑兵阵中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经验又一次被颠覆了。
宋军甲骑的灵活性远超他的想象,他们的甲明显比属珊军轻得多,却同样坚固,战马在甲胄减轻之后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和转向能力。
宋军甲骑在辽骑阵中左冲右突,横刀起落之间血光四溅,而辽骑的弯刀砍在他们的甲胄上,叮叮当当,像是在打铁。
他们每落一刀,便有辽骑惨叫着坠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