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前线不一样。
辽军此番来势虽凶,却暴露了太多破绽,他们粮草不济,补给线过长,各路人马之间缺乏有效协同,这一切都说明他们根本不敢久战。
只要我们能打出一两场漂亮的防守反击,让辽军知道我们不是好啃的骨头,他们自己就会退兵。
臣在西北跟西夏人打过仗,对辽军的战术也做过深入研究,陛下,”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赵祯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能打仗的人多的是。
狄青已经启程了,杨文广也快到了。
他们有真刀真枪的经验,朕信得过他们。
你给朕老老实实待在汴京,盐铁司要你,军校要你,朕也离不开你。”
辛缜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说得对。
弃疾,你不要任性,你去了前线,盐铁司万一有个闪失,那才是真正动摇了国本。”
辛缜看向韩琦。
韩琦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听陛下的。
你留在汴京,你的作用比上前线更大。
后方稳住了,前线才能稳得住。”
辛缜站在原地,看看赵祯,又看看范仲淹和韩琦,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以为赵祯和韩琦会是主战派最坚定的支柱,没想到这两人在让他上前线这件事上倒是一拍即合地唱起了反调。
赵祯见他似乎还想说话,赶紧转移了话题,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好了好了,前线的事朕已经让狄青去办了,怎么打他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替他操心。
咱们还是聊一聊当下这事儿,辽国使者还在四方馆里等着回话呢。
朕总不能把他晾在那里不管吧?”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今天这场请战是注定要碰一鼻子灰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管他做什么。
他提的那些条件,一个字都不能应。
只要我们守住了,拖着,辽国坚持不了多久的。
二十万大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从幽州拉到澶州,每日光是运粮的民夫便要成千上万。
河北各州今年春旱,辽境之内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存粮撑不了几个月。
等到入秋之后粮草耗尽,秋高马肥却无粮可喂,看到我们抵抗意志坚定,知道讨不了便宜,自然便会退兵了。
到时候我们再派个使者过去,跟上次一样,该谈的谈,但绝不能给他们技术,更不能给他们人。”
赵祯听了这番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头一回发自内心的笑容:“好好好,那就打!
诸位相公,听见了没有?
弃疾把道理都讲透了,辽国人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我们扛住这一阵,他们自己就会退。
都打起精神来,让前线的将士们知道,朕没有忘了他们,他们的粮草军需绝不会断,他们的身后是整个大宋!”
几位宰执纷纷起身应是。
范仲淹看了辛缜一眼,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众人陆续告退之后,辛缜独自走在最后。
他沿着廊下慢慢地踱着步子,回想着方才殿中那一幕幕。
赵祯不想打大仗,他是真宗皇帝的儿子,从小听着澶渊之盟的故事长大,对辽国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忌惮。
他愿意打,但他只愿意小打,防御,守住,逼辽国退兵,然后议和,最多多加一二十万贯岁币,拖字当头,把仗拖完。
章得象也不想打,这位老宰相一生的政治智慧都建立在求稳两个字上,他或许在关键时刻愿意为辛缜站出来说话,但他绝不会同意倾全国之力与辽国决一死战。
王拱辰更不必说了,他入政事堂尚浅,根基不稳,况且王家名下的产业确确实实靠着盐铁司的订单过活,辽国要断了这些产业,他不答应。
但真要他拿身家性命去赌一场全面战争,他也绝不会点头。
即便是范仲淹和韩琦,他们嘴上说得强硬,可他们心里真正想打的,也不过是一场有限的防御战。
守住河北,逼退辽军,保住大宋发展的根基,这是他们真正的底线。
至于趁机北上收复幽云十六州,他们或许想过,但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
辛缜走到廊下,望着宫墙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想起方才赵祯说“能打仗的人多的是”时那股子急切的语气,心里又是无奈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知道赵祯是真的怕他出事。
这位天子把大宋中兴的希望押在了他身上,宁愿在战场上少一把尖刀,也要把他牢牢地护在身后。
这份心意,他不能不领。
可领了这份心意,便意味着这一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狄青在前线苦战,而自己却只能坐在汴京的衙门里,替前线的将士们数粮草、算军械、盯着盐铁司的炉子一炉一炉地出钢。
他摇了摇头,有些郁闷地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整了整衣冠,大步朝盐铁司的方向走去。
既然去不了前线,那就把后方的仗打到最好。
毕竟打仗这件事,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分胜负的。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危急存亡之秋!辛缜请战!北上!北上!
狄青六月率军北上的。
他带的是从西北各军中紧急抽调拼凑出来的一支混编部队,捧日左厢的一个骑兵指挥,拱圣左厢的两个步军指挥,泾原路退下来的两个蕃落骑兵营,还有从秦凤路调来的一个选锋军指挥。
这些部队互不统属,操练方式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有些士卒之前连狄青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经历过西北战事的锤炼,在西夏铁骑面前没有退缩过。
但西北是西北,河北是河北,从干燥的黄土塬到湿润的华北平原,从熟悉的山间小道到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带,从西夏轻骑的袭扰到辽国重骑的碾压,战场换了,对手也换了。
狄青率部抵达澶州时,正值辽军前锋在澶州外围大肆劫掠。
他没有急于正面迎敌,而是先派出教导厢出身的斥候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摸清了辽军几处前哨营地的位置和换防规律。
三天之后的一个深夜,狄青亲率轻骑从澶州北门悄无声息地出发,绕过了辽军的主力营地,直插最西侧的一处前哨。
那是辽军一个皮室军的骑兵千人队,负责拱卫主力的侧翼。
营地的哨兵在凌晨时分最为困倦,西北老兵们摸到栅栏边上时,还能听见营帐里传出的鼾声。
火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入营地,点燃了帐篷和马厩,熟睡中的辽军士卒从营帐中跌撞而出,还未摸到兵器便被迎面劈来的钢刀砍翻在地。
狄青的西北老兵们对这些战术再熟悉不过了,在西夏战场上,他们用同样的手法端掉过不知多少处西夏铁鹞子的营地。
一夜之间,辽军前锋折损近千精锐,被迫后退三十余里。
此后数日,狄青接连在澶州以北与辽军小股骑兵交手,他的打法一如既往,寻敌薄弱处,集中兵力,一击即退,不与优势敌军缠斗。
三战三捷,斩首数百级,缴获战马百余匹。
这些胜利规模不大,却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澶州守军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狄青所部毕竟只有一万余人,而且是从西北各军临时拼凑的混编部队,远不如当年在西北时那样指挥如意。
他再能打,也只能钉在澶州这一个点上。
他没有权限调度河北其他州府的驻军,其他各路宋军各自为战,互不统属。
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宗真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宋军虽然冒出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但这支部队孤悬于澶州,与其他各路缺乏协同,只要绕开狄青的正面,从宋军各部之间的空隙穿插过去,宋军的整条防线便会如同朽木搭成的架子一般轰然崩塌。
他当机立断调整战术,命副将率偏师继续牵制狄青,自己则亲率皮室军主力绕过澶州,沿宋军各部的防线缝隙急速南下。
接下来的战局发展,比耶律宗真预想的还要顺利。
河北平原上那些零散的宋军据点在皮室军和属珊军的铁蹄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辽军连克数座县城,所过之处烽火连天。
更致命的是,望都守将王寅,一个靠祖荫爬上来的将门子弟,从未上过战场,麾下士卒大多是附近各州临时拼凑的厢军,训练不足、装备简陋、军纪涣散,连最基本的斥候侦察都没有部署。
耶律宗真果断将主攻方向指向望都,辽军前锋在黎明时分发起突袭,王寅吓得魂不附体,胡乱披了件士卒的破袄便从北门仓皇出逃。
他这一逃,整座望都城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守军群龙无首,辽军步卒涌入城中,望都失陷。
望都一失,狄青的处境骤然变得极其凶险。
他原本驻扎在澶州一带,背靠望都、保州等后方据点形成犄角之势。
可辽军攻克望都之后,迅速向北展开,接连拿下了狄青身后的几处关键据点。
短短数日之内,辽军便从南、北、西三面向狄青合围过来。
狄青所部据守的澶州成了一座孤城,粮道被断,与后方的联系彻底断绝,派出的求援信使大多在半路上便被辽军的游骑截杀。
狄青下令加固城防,把节省下来的口粮留给战马和伤兵。
他把自己的帅帐从府衙搬到了城墙上,每日与士卒同锅而食,亲自持弩守在城垛后。
辽军数次强攻皆被击退,城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这座城守不了多久。
消息传回汴京时,整座城市瞬间陷入了比上一次更加深重的恐慌。
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顺安军那些地方陷落,死伤的还只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将领,百姓们虽然害怕,但心底多少还存着一丝侥幸,朝廷还没派出真正能打的将军呢,狄青还没出手呢。
可如今不同了,连狄青都被围困了。
狄青是什么人?
是在西北战场上与西夏铁鹞子硬碰硬不落下风的猛将,是赵祯亲自提拔的枢密副使,是大宋朝上下公认的军中之胆。
连他都挡不住辽军,那还有谁能挡得住?
那辽军是不是很快便要打进汴京城了?
是不是大宋要亡国了?
大户最先举家南逃,客栈里挤满了准备南下的人,房价一夜之间翻了好几倍。
百姓抢购粮食,米铺门前排起长龙,粮价在短短数日之内涨了两三倍。
辛缜赶紧让人开仓平抑粮价,亲自到菜市口去跟围在那里的百姓解释,说局面还不到那个程度,狄青只是被围了,不是败了。
宫里也慌了。
赵祯在垂拱殿里来回踱步,章得象沉默不语,王拱辰面色苍白如纸,连韩琦都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是拧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盯着河北地形图。
范仲淹站起身来,朝赵祯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臣请赴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