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整了整衣冠,撩袍跪在香案前。
张惟吉展开黄绫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副尖细而洪亮的嗓音朗声宣读。
圣旨用的是翰林学士承旨欧阳修的手笔,骈四俪六,典雅庄重,大意是:权知开封府事,出缺待补,今有盐铁副使、天章阁学士辛缜,器识宏远,政事练达,自任盐铁以来,功绩卓著,朝野共知。
特授辛缜权知开封府,仍兼盐铁副使。
另,辛缜在枢密院承旨司之副都承旨差遣,即日卸任。
然忠武军校司业、陉山红蓝军对抗导演二职,仍着辛缜兼领。
旨意念完,承旨司正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道贺声。
都承旨王成率先上前拱手,他与辛缜共事最久,面上既有由衷的高兴,也带着几分不舍。
几个掌书记和干办吏员也纷纷围上来道喜。
有几个跟在辛缜手下做了大半年文书的小吏还红了眼眶,辛缜御下素来宽厚,能替下面人扛的事从不推诿,承旨司里跟着他做事的人都舍不得他走。
张惟吉走到辛缜面前,压低声音说道:“辛学士,借一步说话。”
辛缜会意,引着张惟吉走到旁边一间僻静的值房里。
张惟吉将门虚掩上,转过身来,脸上那副官面上的喜庆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辛学士,官家这么安排,您想必也看出来了,卸了承旨司的差遣,是怕您忙不过来。
承旨司这边如今多是日常事务,韩枢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几个副都承旨都能独当一面,您再在这里耗着,纯粹是浪费工夫。
但军校和陉山那边不一样,教导厢是您一手带出来的,红蓝对抗是您一手设计的,这两块离了您,官家不放心。
所以这两处的差遣还得您继续操心着,只是日常事务您不必事必躬亲,让底下人多担着些便是。”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官家还特意让老奴转告您,接下来的时日,您的精力还是以盐铁司为主。
开封府那边,您不必事必躬亲,自有判官和推官去处理日常政务。
您在开封府的任期,主要是丰富您的履历,补上‘州郡亲民’这一课,堵住将来那些说您没有地方经验的人的嘴。
遇到大事拿个主意便好,不必像在盐铁司那样事事亲力亲为。
盐铁司的纲要还在推进之中,那些项目才是朝廷眼下最要紧的事,您不能因为接了开封府便把那边撂下了。”
辛缜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触。
赵祯替他考虑得太周全了,卸掉承旨司的差遣是怕他太累,保留军校和陉山的职务是因为知道他放不下,把开封府定位为“丰富履历为主”是替他算计好了将来的升迁之路,连到了开封府之后不必事必躬亲、重心仍放在盐铁司这样的细节都替他考虑到了。
赵祯是知道他在人情世故上不算笨拙,可还是担心官场上那些隐晦的弯弯绕绕毕竟不如老臣们熟稔,所以干脆让张惟吉把每一层意思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不让他费一丝一毫的心力去揣摩。
这哪里是帝王心术,这分明是长辈对晚辈最朴实、最周全的关怀。
什么猜忌,什么制衡,在赵祯这里全都不存在,他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辛缜身上,连一点猜疑的余地都没有留!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庆历五年春!
辛缜轻嘘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有些担忧,担忧赵祯为了让他去开封府,会把军校和红蓝对抗基地的差遣一并卸掉。
如今听到张惟吉转达的安排,这颗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承旨司副都承旨的差遣卸了也就卸了,那边如今多是日常文书往来,几个副手早就能独当一面,他在不在区别不大。
但军校这边的职责绝不能卸,这不是一份差事,这是他在军中扎根的根基。
从军校创立之初,他便以山长自居,那些学员是他亲手从各军选拔上来的,是他看着从一盘散沙练成精锐的,是他在沙盘前一次次推演复盘培养出来的。
他们将来说话有人听,不是因为他辛缜的官帽子大,而是因为这些学员认他,认他是山长,认他是那个带着他们从泥腿子变成天子门生的人。
这份根基若是被抽走,他之前在军中铺下的所有伏笔都将大打折扣。
好在赵祯没有让他失望。
非但没有卸掉军校的差遣,还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名分,司业。
所谓司业,是国子监的官职名称,掌佐祭酒训导生徒,协助祭酒管理学政,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或教务长。
忠武军校虽是军事学府,但建制上参照了国子监的模式,设祭酒一人,由赵祯亲领,这便是当初辛缜劝赵祯担任校长的深意所在。
司业则是在祭酒之下具体负责日常教学事务的人。
换言之,赵祯是挂名校长,辛缜就是那个真正管教学、管训练、管考核的常务副校长。
这个名分一立,他在军校的话语权便不再是靠创校元老的身份撑着,而是有了制度上的保障。
不仅如此,陉山红蓝对抗基地也明确由他继续掌管,这就意味着,不只是教导厢的新兵归他练,整个大宋禁军的红蓝对抗演习都由他一手调度。
各军什么时候轮训、怎么打分、成绩怎么考评,全在他掌控之中。
这份权力与司业的名分加起来,让他在军中的影响力非但没有因调任开封府而被削弱,反而更加稳固了。
赵祯把自己放到开封知府的位置上,说是丰富履历,但辛缜听到张惟吉转达的那番话之后,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从政治逻辑和权力布局的角度来看,这个任命绝不仅仅是补履历那么简单,至少有六个更深层次的作用。
第一,掌握京城行政权,从理财之臣升级为军政全才。
盐铁副使再重要,终究是专业领域的能臣,管的是钱、是物、是项目。
在传统文官的认知里,管盐铁的人再能干,也不过是聚敛之臣,离宰执天下还差着关键的几步。
但开封知府不一样,开封府下辖十几个属县,管着上百万人口的治安、刑狱、赋税、市政、民政,这个位置天然地要求主官具备全面的施政能力。
辛缜在盐铁司证明了自己能理财,在开封府若能证明自己能治民、能断狱、能安邦,他在朝堂上的形象就会从能干的技术官僚升级为可堪大用的全能型人才,这是从将到相的必经之路。
第二,建立独立的官僚班底,从孤臣到众望所归。
盐铁司的吏员多是专业型人才,管的是项目、是工程、是账目。
而开封府的属官体系要庞大得多,判官、推官、司录参军、各曹参军、各县知县,这是一个完整的行政班子。
辛缜在开封府任职期间,有充分的机会去选拔、培养一批忠于职守、能干事、敢干事的下属。
这些人遍布开封府的各个岗位,将来辛缜升任宰执,这批人就是他在地方和中央最可靠的羽翼。
贾昌朝为什么敢逼宫?
因为他身后有一整个利益集团。
辛缜为什么只能靠韩琦和范仲淹替他反击?
因为他自己的人还不够多。
开封知府这个位置,恰恰是让他攒班子的最佳舞台。
第三,直接与权贵交锋,建立不畏强御的政治声望。
开封知府是全天下最难当的知州,不是因为政务复杂,而是因为这地方权贵太多,皇亲国戚、公侯伯子男、当朝宰执的府邸,全在开封府的地界上。
这些人平日里横行惯了,普通地方官根本不敢管。
但开封知府有这个权,也有这个责去管。
辛缜若能在几个典型案例上立威,比如依法处置某个郡王的违建、严惩某个国公府仗势欺人的管事,那么权知开封府辛弃疾不畏权贵、执法如山的名声便会迅速传遍朝野。
这种声望,比写一百篇文章都有用,日后他入政事堂推行改革,谁想仗着权势阻挠,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四,打通军、财、政三界,成为不可替代的枢纽人物。
辛缜目前的职务已经极其特殊,天章阁学士、盐铁副使、忠武军校司业、陉山红蓝对抗导演,现在再加上权知开封府,他一肩挑起了文学侍从、财政、军事、行政四个领域。
整个大宋朝,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同时在这四个领域都有话语权。
这种不可替代性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贾昌朝和夏竦为什么敢动他?
因为在他们眼里,辛缜只是官家宠信的理财小子,换一个人上去也能干。
可一旦辛缜在开封府也做出成绩,成为军政财三栖的全能型重臣,谁还敢轻易动他?
第五,占据储相的法定位置,让反对者无话可说。
权知开封府是四入头之一,是公认的宰执预备役。
辛缜坐上这个位置,就等于在官制层面被贴上了未来宰执的标签。
将来他升任参知政事甚至拜相,反对者就不能再说此人从未在地方历练、此人没有州郡亲民经验,开封知府的履历摆在那里,谁敢说这不是地方经验?
第六,为收复幽云储备政治资本和行政经验。
收复幽云不是靠打仗就能解决的。
打下来之后呢?
谁去安抚百姓?
谁去重建官府?
谁去协调粮草?
谁去处理与辽国降将降民的矛盾?
这些都需要一个既懂财政、又懂军事、还懂民政的全能型人才。
自己在盐铁司学会了理财,在军校学会了练兵,在红蓝对抗中学会了战术推演,如今在开封府,他有机会学会如何治理一座百万级人口的大都市。
这些经验,将来在收复幽云之后,全部都能用得上。
辛缜把这六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对开封知府一职多了几分期待。
赵祯让他去开封府,想法是上是给他补履历,但实际上好处更多!
既然如此,那开封府这个差事就不能放手不管,不但不能放手,还要用心去管。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年后了。
庆历五年的春节已近在眼前,再着急的事,也得等过了年再说。
辛缜将手头的事务逐项做了安排。
承旨司这边,他与都承旨王成一起吃了顿饭,把积压的文书逐件做了交接,又特地去了一趟韩琦的值房,将几件尚未办结的河北边防事务当面交代清楚。
盐铁司那边,各案主事排着队来汇报过年期间的值班安排,各项目的进度、年节期间的安全值守、年后复工的计划,一项一项都得过问清楚。
军校那边,他让曹平去统计了学员们的去向,老家在京城周边的,准予回家过年,由军校统一发给路费。
老家离得远的,全部留校,后勤保障不得有丝毫懈怠。
他还特意嘱咐常安民,过年期间每顿饭都要加一道肉菜,除夕夜要让学员们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红蓝对抗基地那边也要做好安排,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其余人全部放假回家,值班人员的薪俸按三倍发放。
连菜洞子和煤厂他都没有落下,这两处可是赵祯内藏库的现金奶牛,越到年节越不能出任何纰漏。
菜洞子那边正是冬季供应的旺季,他亲自调拨了一批新采摘的鲜菜送往宫里和各宰执府邸。
煤厂那边更是重中之重,他在放假前特意去了一趟,站在高台上看着工匠们在煤炉火锅升腾的热气中忙碌穿梭,又再三叮嘱徐正,过年期间决不能让汴京城里冻死一个人。
说实话,赵祯对自己这般掏心掏肺,辛缜心里也清楚,这其中有一个极重要的因素,煤厂和菜洞子每个月给内藏库带来的巨额进项,确确实实把赵祯给镇住了。
有的人或许会说,赵祯身为一国之主,富有四海,就一两百万贯便把他给镇住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