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84节

  等到那时候,就算官家想保你,你也坐不住那个位子了。”

  辛缜笑道:“计相说的这些,下午干其实也想过。只是下官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流言蜚语,不理会也就是了。”

  王尧臣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糊涂!”

  他很少对辛缜发火,但此刻是真的急了,“你以为清者就能自清,被诬陷的人多了去了,多的是求告无门的人呢!”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辛缜,“你以为你不理会,他们便会放过你?你越是不理会,他们便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是会变本加厉地泼脏水。”

  辛缜看着王尧臣那张因愤怒和忧虑而微微涨红的面孔,心中既感动又惭愧。他站起身来,向王尧臣行了一礼:“计相教训的是,是下官想得太简单了。

  只是下官有些不明白,他们若是真想发财,盐铁司里那么多项目,供应商的资格、工程的发包、驿站的运营,随便哪一项都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下官并没有把门关死,该给的利益学生都给了,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难道非要把整个盐铁司都搬进自己家里才算完?”

  王尧臣冷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只要发财,他们还要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永远不会满足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庭院,声音也低了几分,“所以你不要再天真地以为,只要你做人留一线,他们便会心存感激。该反击的时候,就要反击。不能等到所有人都离你而去了才开始还手,到那时候便晚了……”

  而就在王尧臣在府中苦心教导辛缜的同时,韩琦这边收到了夏竦派人送来的那封密信。

  韩琦拆开信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夏竦这老狐狸,信里写得含含糊糊,既像是通风报信,又像是撇清关系,摆明了是在两头下注。

  但韩琦是什么人?

  他在朝廷经营多年,对朝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早已了然于胸,夏竦信里虽然含糊不清,但他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韩琦一掌拍在枢密院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孔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对身旁的掌书记厉声说道:“他们若是堂堂正正地弹劾弃疾,摆出证据,走银台司的规程,老夫反倒敬他们是条汉子。

  可这算什么?散布谣言,泼脏水,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去围攻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是朝堂,不是市井泼皮打架!”

  他站起身来,负手在值房里踱了两圈,脚步又快又重,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如刀:“传我的令,叫枢密院承旨司、在京房、兵籍房三房主事立刻到我值房来。

  还有,派人去把辛学士身边那个叫李焕的承旨司吏员也一并请来。他管了这么久的文书档案,各衙门里的人事底细,他心里有本账。”

  掌书记不敢怠慢,小跑着出去传令。

  不多时,三房主事便悉数到齐,李焕也被从盐铁司一路快马请到了枢密院。

  李焕在承旨司管了大半辈子的文书档案,又与枢密院各房的吏员多有公务往来,对各衙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了然于胸。

  枢密院承旨司掌全国军务文书往来,在京房专管京城禁军的人事档案与军籍调动,兵籍房则握着各路将校的考课记录与功过簿册。

  这三房合在一起,几乎覆盖了大宋军政体系的所有信息脉络。

  韩琦让他们各自带着手下最得力的吏员和相关的档案卷宗,搬到自己值房隔壁的那间大议事厅里,把几张长案拼在一起,铺上纸笔,灯火通明,摆出一副要打硬仗的阵势。

  “先查人。”韩琦站在议事厅中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各房主事,语气冷冽而干脆,“把那些最近上过弹章、弹劾辛学士手下人的台谏官,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

  查他们现在的官职差遣,查他们过去的履历,查他们之前在地方任上有没有贪墨、受贿、强占民田的案底。

  大宋朝的言官,谁敢说自己干干净净?有几个经得起深挖?”

  各房主事领命而去。

  枢密院的情报网络远非几个台谏官能比的,承旨司与各路帅司、州府衙门常年保持着军情文书往来,这些文书里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军报,而是地方官员的考课密报和违法犯禁的记录。

  这些密报平日里堆在档案库里落灰,如今被韩琦一道命令全部调了出来。

  李焕则带着几个盐铁司的得力吏员,把那些言官在京城的亲属关系、产业往来、甚至子弟在京城里的所作所为,逐条逐条地梳理了出来。

  他管了这么久的文书档案,对京城各衙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早已了然于胸,此刻被韩琦一道命令调了过来,便如同打开了锁着虎豹的铁笼。

  两边的信息汇聚在一起,不出数日,便形成了一份又一份触目惊心的弹章草案。

  第一个被反击的是殿中侍御史马安国。

  此人是贾昌朝阵营里跳得最高的一个,之前在奏章里弹劾辛缜手下一位勾当公事“任人唯亲、排斥异己”,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他便是天下最清正廉洁之人。

  然而韩琦手下的人只花了不到两日工夫,便从兵籍房的旧档里翻出了他在知河南府新安县任上贪墨赈灾粮款的记录,宝元年间那一场旱灾,朝廷拨下了一批赈灾粮,马安国作为知县,经手的粮款账目至今仍有一笔数目不小的亏空没有平账。

  非但如此,当年他离任时,新安县几个乡绅曾联名向河南府递过一份状纸,告他借赈灾之名强行低价收购乡民的田产,状纸的抄本至今还压在河南府的旧档里。

  韩琦拿到这些证据之后,让李焕草拟弹章,罗列了马安国贪墨赈灾粮款、强买民田、纵容家奴殴伤佃户三条罪状,每一条都附上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原始文书编号。

  李焕从盐铁司抽调了几个笔头最利索的吏员,连夜将弹章誊抄数份,第二日一早便分送银台司和御史台。

  第二个被反击的是监察御史何承嗣。

  此人前几天在奏章里弹劾辛缜“排斥异己、在盐铁司内部搞小圈子”,措辞颇为尖刻,还引用了几个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所谓“盐铁司内部人士”的证言。

  韩琦让人一查,何承嗣的儿子何琏在汴京城里仗着父亲的权势,去岁强占了城南一户平民的宅子,把人家一家老小赶到大街上,至今还欠着半数房款分文未付。

  被占宅子的老翁曾去开封府击鼓鸣冤,开封府虽然接了状纸却迟迟没有下文。

  韩琦让李焕找到那位老翁和他的邻居,取了多份证言,然后又是一道弹章,附上证人供状和开封府当年的状纸存档编号,直接送到了银台司。

  弹章里除了强占民宅,还加了一条“纵子行凶、鱼肉乡里”,连何承嗣夫人在京郊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强买田产的事也一并写了进去。

  都是互相弹劾,但韩琦手里的证据远比对方扎实,枢密院的情报网络不是几个台谏官能比的,辛缜在盐铁司这几个月替他训练的吏员也早已把各衙门的人事档案摸得一清二楚。

  贾昌朝阵营的台谏官弹劾辛缜手下的人,只能靠风闻奏事、捕风捉影,弹章里大多是“臣闻”“或曰”“据知情者言”之类含混不清的措辞。

  而韩琦这边的弹章,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上了翔实的证据,具体的年份月份、涉及的金额数目、受害人的证言、相关衙门的原始文书编号,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这种对等报复的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十日工夫,那几个跳得最高的台谏官便被弹得焦头烂额,再也没有精力去弹劾辛缜手下的人了。

  他们自己都在忙着写自辩札子,忙着托人疏通关系,忙着给自己的仕途找退路,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操心盐铁司的差遣是不是“任人唯亲”。

  台谏这一路稳住了,但韩琦知道,明面上的弹章对攻只是防守,真正要让贾昌朝收手,必须把他藏在暗处的爪子也斩断。

  他当即调来了枢密院在京房的主事,又请示赵祯,从皇城司那边协调了几个专办缉察事务的干吏,组成了一个临时的追查小组。

  枢密院本就有缉察奸细的职能,禁军数十万人驻扎在京畿周边,为了防止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混入军营,枢密院一直在汴京城里维持着一张不算庞大但颇为精干的情报网络。

  皇城司的职责更杂一些,除了宫禁护卫之外,也兼管京城地面的治安监察,手下的探子遍布茶楼酒肆、瓦舍勾栏。

  查几个传谣的闲汉,虽说费些周折,但并非办不到。

  韩琦把负责此事的吏员叫到自己的值房里,面授机宜。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而是先从潘楼街和界身巷那几家最先出现谣言的茶楼入手,让皇城司的探子扮作茶客,每天去那里坐着,把那些逢人便说辛学士坏话的闲汉一个一个认清楚,摸清他们每天出没的时间、跟什么人接触、散了之后回哪里落脚。

  认清了人之后也不要急着收网,要顺藤摸瓜,从闲汉往上追到给他们递消息的人,再往上追到那个递消息的人背后的指使者。

  追查小组领命而去。他们在潘楼街的几家茶楼里蹲了数日,便摸清了那几个闲汉的活动规律,每天午后准时出现,每旬换一家茶楼,彼此之间并不直接接触,但找的茶客却有明显的重合,显然是有人统一安排。

  又过了数日,皇城司的探子趁一个闲汉夜里回家时将他截住,一番审问之下,那闲汉供出了给他递消息的上线——贾昌朝府上的一个管事。

  探子们顺着这条线继续追,又锁定了另外几个传谣的闲汉和两个负责在各衙门照壁前张贴匿名揭帖的落第书生。

  收网的时候,韩琦让枢密院配合开封府的人同时动手,一夜之间便将那七八个传谣的闲汉连同那两个贴揭帖的书生一并抓捕归案。

  审讯是在枢密院的一间偏厅里连夜进行的,韩琦亲自坐镇,灯火彻夜未熄。

  那些闲汉起先还想抵赖,但皇城司的审讯手段岂是他们能扛得住的,不到半夜便纷纷松了口。供状上画了押的指印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所有口供都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贾昌朝府上的管事郑安!

  韩琦将全部供状连同那些闲汉画了押的口供整理成册,亲自带着进了宫。

  赵祯在垂拱殿里看完所有口供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眼中冷意如冰。

  “贾子明,朕留了他体面,他却还要兴风作浪。看来,朕对他还是太客气了。”

  韩琦没有接话,只是将供状往御案上又推了推。

  赵祯手指在那些画了押的供状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沉声说道:“贾昌朝的差遣,不必再议了。他既已挂冠,便让他安安静静地在家里养老。若再有异动,朕便不是让他养老这么简单了。”

  如果说韩琦的反击是铁锤,范仲淹的出手便是春风化雨。

  他不动弹章,不查谣言,也不找人画押。

  他只是写了一篇文章。

  这位参知政事兼文坛宗师,在他那间堆满了书卷的值房里,铺开澄心堂纸,提起湖州兔毫,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篇流传千古的文章。

  值房外夜色深沉,政事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范仲淹浑然不觉,只是伏案疾书,笔锋时而如刀刻斧凿,时而如流水行云。

  他将辛缜在西北的功绩、回京后的作为、那句振聋发聩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及自己对朝堂上这股歪风邪气的愤怒和痛惜,全部倾注在了笔端。

  文章写成之后,范仲淹让政事堂的掌书记誊抄了数十份,分送国子监、应天府书院、各大书坊以及在京的同年好友。

  国子监的年轻太学生们争相传抄,有人高声诵读,读到动情处声泪俱下。

  应天府书院的学子们把文章贴在讲堂的照壁上,每日课前都要聚在壁前默诵一遍。汴京城里几家最大的瓦舍勾栏,说书先生甚至把这篇文章编成了话本,每日按时开讲,场场爆满。

  文章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士林,成为汴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赵祯是在垂拱殿里看到这篇文章的。

  张惟吉亲自捧着誊抄本呈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官家,范参政写了一篇文章,如今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连国子监的太学生们都在争相传抄。老奴斗胆,请官家过目。”

  赵祯接过文章,靠在御座上慢慢读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神色平和地逐行浏览,读到辛缜在庆州苦学那段时微微动容。

  读到好水川反埋伏、平夏之策那段时,眼中已有了几分追忆之色,那场仗是怎么打赢的,他比谁都清楚。

  读到为天地立心四句时,他会心一笑,再读到阳借历练之名,阴行排陷之实时,他面色沉了下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最后读到微斯人,吾谁与归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文章轻轻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声说了一句:“希文这篇文章,是写给朕看的,也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他是要让朕下定决心,也是要让天下人都明白,朕为什么要护着弃疾。”

  赵祯抬起头来,对张惟吉说道:“传朕的旨意,夏竦罢参知政事,出判亳州。贾昌朝罢参知政事,出判邓州。即刻拟旨,明发天下。

  另外,把这篇文章也一并明发,让天下人都看看,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震动,士林沸腾。

  庆历四年的冬天,京城里的大雪才刚下没有多久,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波便已尘埃落定。

  贾昌朝和夏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汴京,韩琦的反击像铁锤一样砸碎了那些谣言和弹章,范仲淹的文章像春风一样抚平了士林的躁动,而辛缜依旧在盐铁司里批阅公文、开会讨论、推进纲要,仿佛这一切风波都与他无关。

  只是偶尔,当夜幕降临,他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时,会在心里默默地想,有老师如此,有叔父如此,有官家如此,这一世,他终究是没有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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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朝局剧变!

  垂拱殿里,赵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韩琦呈上来的那一叠供状。

  贾昌朝府上的管事郑安已经画了押,几个传谣的闲汉和贴揭帖的落第书生也一一招供,所有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的手指在那些画了押的供状上轻轻叩了两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殿中侍立的张惟吉身上。

  “大伴,朕记得,前些天跟着贾昌朝和夏竦一起上札子的那几个御史,都是谁?”

  张惟吉心中一凛,赶紧躬身答道:“回官家,老奴记下了几个。

  殿中侍御史马安国,监察御史何承嗣,还有侍御史知杂事钱明远,监察御史刘规、赵约。

  这几个都是跳得最高的,马安国上了三道札子,何承嗣上了两道,钱明远在朝堂上当众附议过贾相公的提议。”

  “马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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