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拱圣左厢治军多年,自诩军纪严整,可眼下的场面却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麾下的副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弟兄们昨夜确实累了,士气也低,这样硬整怕是整不好。
要不……咱们先走起来?边走边整?”
和彬咬了咬牙,目光在河滩上那片混乱中扫了最后一遍,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用力一挥手,传令兵将旗号打出,各指挥见到旗号便开始陆续开拔。
这支队伍便如同一群放散的羊,闹哄哄地往山林深处涌去。
旗号歪歪斜斜地插在队列前方,有些旗手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不时回头大声问自己的指挥使“走哪条路”。
队列稀稀拉拉地在土路上拖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前后拖出去足有三四里地。
一些士卒边走边啃干粮,随手把碎屑甩在地上。
一些士卒连甲胄都没系好,皮绦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跑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活像是一支落荒而逃的溃军,毫无精锐禁军应有的军容风貌。
李浩那边的队伍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兵多是步卒,本就比骑兵更难约束,加上昨夜输得最是窝囊,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全歼,憋屈的程度是其他几支队伍里最深的。
士卒们走起路来拖拖沓沓,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而无力,活像一群被赶着上集市的牲口。
李浩骑在马上,脸色比头顶的阴云还沉。
他不住地回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每多看一次,脸上的肌肉就抽紧一分。
他身旁的亲兵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要不要小的去后边催一催?”
李浩闷声道:“催什么催?催了就能整好?算了,进了山再说。”
其实他心知肚明,不是催不催的问题,而是这支军队从根子上就没有养成快速集合、有序行军的习惯。
平时在驻地,集合磨蹭一刻钟也没人追究。
如今拉到野外跟教导厢一比,差距便暴露得淋漓尽致。
另一边,孟元的骑兵队伍倒是走得快些。
骑兵毕竟是骑兵,马的脚力摆在那里,就算人累一些,只要跨上马背,速度便能拉起来。
但快归快,乱也是一样的乱。
马匹昨夜跑了半夜,不少马还没缓过劲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马嘴边的白沫还没干透。
有骑兵的马蹄铁掉了,跪在地上抱着马蹄子叫嚷,让旁边的同伴帮他找蹄铁。
有人的马鞍没系紧,人刚跨上去鞍就歪了下来,整个人连鞍带人往旁边一歪,幸亏旁边的同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个倒栽葱,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队伍里不时有人高声笑骂,有人吹着口哨,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虽然走得不慢,却毫无章法可言,行军应有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五支队伍就这么散乱地、拖沓地、闹哄哄地离开了河滩,各自往山林深处去了。
烟尘在土路上缓缓腾起又缓缓落下,将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和稀稀拉拉的队列渐渐吞没。
与此同时,教导厢这边却是一片肃静。
辛缜甚至没有亲自过去,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坡上看着。
他不需要过去,这套流程教导厢的各级军官已经在军校里演练过上百遍了,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口令、每一项检查都写进了操典,烂熟于每个人的心中。
各级指挥员早已就位,各营、各指挥、各都、各伍,军官们在自己队伍面前站得笔直,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他们的位置、姿态、间距,与操典上画的那张标准队形图分毫不差。
一名营指挥稳步走到自己营的方队正前方,站定,转身,面向队伍。
整个过程他只做了这一个动作,转过身来,面对方阵。
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手势。
下一瞬,原本席地而坐正在休整的一万多名士卒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张望,没有人东摸西找。
他们起身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架精密机器上同时转动的齿轮,千百个独立的零件在同一瞬间被同一道指令驱动,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慢了哪怕半拍。
站定之后,士卒们开始互相检查身上的装备。
前一人转身替后一人整理背后的箭囊束带,侧一人替旁一人扶正腰间横刀的刀柄。
这个过程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一两声低沉的“好了”、“妥了”,像是机器运转时齿轮咬合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所有人的衣甲、兵刃、水囊、干粮袋已经重新规整完毕,每个人的腰间挂物位置几乎都一模一样,水囊统一挂在左胯后方,干粮袋斜挎在右肋下,横刀刀柄朝前,箭囊靠左肩。
这不是巧合,而是操典里白纸黑字写明的标准化配置,因为只有这样,在行军队列中才不会被同伴的装备磕碰绊倒,在紧急展开战斗队形时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自己的兵器。
紧接着,各伍伍长出列,迅速清点本部人马。
清点完毕,伍长归队,向什长报数。
什长向都头报数,都头向指挥报数,指挥向营指挥报数。
每一层级的汇报都只有寥寥几个字,“全员到齐”、“装备齐全”、“无伤病”。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像是钟表里一层层咬合的齿轮,每一圈转动都精准地推到下一圈。
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各层级军官依次立正、转身、汇报、归位,整个过程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最后又聚拢回来。
营指挥汇总完毕,转身跑步向教导厢统领汇报:“禀报统领,教导厢全军应到一万二千人,实到一万二千人,无一缺员,无一伤病,装备齐全,随时可以开拔!”
统领只是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个字:“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教导厢的行军操典里写得清清楚楚,进入敌区之后,所有不必要的声响一律禁止,行军以旗号和传令兵为准,各级军官看旗号行动。
统领身后的旗手将一面早已备好的旗帜高高举起,往前一指。
各级军官看到旗号,各自转身,对自己所部下达口令,“起立”、“向左转”、“开步,走”。
万人同时迈步,靴底同时落地,脚步声汇在一起,只发出“哗”的一声闷响,随即变成沉稳而有节奏的“沙沙”声,那是靴底摩擦砂石地面的声音,数千双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疾不徐,不松不散,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骑兵上马,号令之下,立即散出数十拨骑士往四面散去,这是先行把探马给散开了,其余大队骑兵,率先进入山林之中消失了踪迹。
步兵队伍也开始向山林方向移动。
各营之间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前营与后营相隔三十丈,不近不远,正好是指挥旗号可以清晰传递、遇到突发情况又不会挤作一团的完美距离。
侧翼有游骑往来穿梭,保持着与主队一箭之地的距离,这是自动展开的战斗警戒队形,没有任何人下令,他们只是按照规程去做而已。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刀,刀身没入山林边缘的树影之中,刀柄还留在河滩的阳光下,然后整把刀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留在河滩上的人,只能看到最后一名士卒的背影在树林边缘一闪便不见了。
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范仲淹站在高坡上,目送着教导厢的队伍消失在林线边缘,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缓缓抚着颔下的胡须,良久不语。
他为官数十年,从应天府到陕西前线,见过的军队不计其数。
当年在延州,他曾经亲自训练过一支亲兵,自认为已经练到了令行禁止、纪律严明的极致,可此刻看着教导厢从起立整队到开拔进山的全过程,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引以为傲的那点治军功夫,在眼前这支军队面前,不过是刚刚入了门而已。
他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是赞叹也有几分淡淡的怅然:“队列之整,号令之明,进退之分寸……老夫自愧不如。”
辛缜在旁微微躬身道:“老师过誉了。
这些是学员们自己的本事,操典是他们自己编的,训练是他们自己带的,学生不过是提了个方向,具体细节全是他们在反复演练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范仲淹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辛缜一眼。
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子了,辛缜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可没有他画出的那套框架,哪来的操典?
没有他日复一日在沙盘前逼着学员们反复推演复盘,哪来的战术?
没有他从一开始就坚持把军纪和日常养成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哪来眼前这支军队?
韩琦倒是直白得多。
他目送着教导厢消失在林间,方才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辛缜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辛缜拍了个趔趄。
“你这赛制我本来觉得荒唐,六支军队扔进同一片山里混战,谁跟谁打都搞不清楚,哪里是演习,分明是打群架。”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山林边缘,“可刚才看了教导厢整队开拔的阵势,我忽然明白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捉对厮杀,你是真打算让他们五个打你一个。”
辛缜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笑着应道:“这次打服了,以后就好办了,不过不是学生要让他们五个打我一个,而是他们若不联手,便一点机会都没有。
等他们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会联手的。”
韩琦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好几息方才消散。
“好,好!有胆魄!”他大袖一挥,转身朝营帐走去,“我倒要看看,你这教导厢到底有多大本事,能不能顶得住五倍的兵力围剿!”
六支队伍进入山林后,河滩上的营帐便成了临时的统帅部。
韩琦与范仲淹坐镇帐中,辛缜在下首陪着。
帐外支起了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着一张附近山川地形图,那是辛缜提前让军器监的人用新式测绘法绘制的,山势起伏、溪流走向、密林范围、断崖位置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精确度远超旧式舆图。
几名参军手持炭笔分立案侧,根据探马不断送回的最新消息在地图上移动各色小旗、标注各军位置。
这片山地方圆大约五十里,算不上特别大,但地形足够多变。
两条溪流从西北方向的山脊发源,一路往东南蜿蜒而下,在河谷地汇合之后注入洧水。
三座山头呈品字形分布,中间夹着几片密林和一处断崖,地势算不上极其险峻,但沟壑纵横、植被茂密,对于六支队伍来说,要想藏身匿迹还是绰绰有余的。
各军的第一个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在各自出发方向选择有利地形,安营扎寨。
和彬选择了西北方向的一处山坳,背靠山脊,前有溪流,地势易守难攻。
他对自己这个选择颇为满意,他在西北前线待过好几年,深知水源对于扎营的重要性,而背靠山脊则可以避免腹背受敌。
一到地方他就下令扎营,将士们七手八脚地搭帐篷、挖灶坑、设鹿砦,干得虽然卖力,但速度实在不快。
和彬骑在马上看着部下们手忙脚乱地展开营帐布,结果半天也没把帐顶撑起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平时在驻地扎营就慢,如今拉到野外,速度更是慢了大半。
太阳快落山了营寨还没扎稳当,外围的鹿砦倒是勉强立起来了,但有几处扎得不够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还得亲自下马去重新夯了一遍。
李浩则选了一处密林边缘的高地,视野开阔,站在高地上可以俯瞰下方大片河谷。
但优点也是缺点,高地四面透风,周围没有天然屏障,一旦被围,防守极为困难。
他倒也想过换个地方,但探马来报说附近已经有别家的探马在活动,再挪恐怕会撞上,只好将就着扎下营来。
他倒也没忘了从昨晚的覆灭中吸取教训,明哨暗哨都派了,游动哨也设了两组,巡逻路线是自己亲自画的,比昨晚周密了不止一倍。
只是哨兵们实在太累,昨夜的行军加清晨的奔波,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暗哨蹲在草丛里,蹲着蹲着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掐了自己好几把也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孟元是沙场老将,经验丰富老到。
他选了正东方向一处矮山,山势平缓但周围视野开阔,骑兵展开极为方便。
他安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探马铺出去,整整六百骑,比昨晚又多加了一成,斥候撒得远远的,呈扇形往西、南两个方向散开。
他亲自给探马队布置了任务: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每次回来必须当面汇报,不得只留口信。
布置完探马,他又亲自巡了一圈营地,把各处哨位和巡逻路线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还临时加了两处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