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些粮草车进了营,教导厢的人突然掀开车盖跳出来,人手一把木刀,见人就砍!
观察团判定,这批突袭队先在粮草堆放火,然后在营中四处冲杀,趁乱打开了后营门,外面埋伏的教导厢主力一拥而入,骁骑右厢当场炸营!全歼!”
孟元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还在喘粗气的传令兵,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暴怒,从暴怒变成了颓然,最后面如死灰。
他对自己的军队是很有信心的,这些年他虽然为人粗豪、在权术上总吃亏,但带兵从来不马虎。
骁骑右厢的骑兵在殿前司是出了名的精锐,这次又特意挑选了有实战经验的老将领兵,扎营的时候他还特意多嘱咐了几句防备偷袭,探马撒得比其他几军都远,巡逻线布了三道,他自己都觉得无懈可击。
万万没想到,教导厢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偷偷爬进来,直接从他最没有防备的营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耍诈啊!他耍诈啊!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方才韩琦那句话已经把所有类似的抗议堵死了。
一切以实战为标准。
在实战中,敌人难道不会伪装成友军骗开营门么?敌人难道不会穿你的军袍用你的口令说你的口音么?这些手段,战争史上哪一桩没有发生过?教导厢做的,不过是把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战术,一样不落地搬到了演习场上来罢了。
和彬和另一支幸存的捧日左厢将领站在车队旁边,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此刻他们的眼里已经不是侥幸,而是火星。
就剩他们俩了!
六支队伍,剩下三支,前三名的角逐就是在他们二人与教导厢之间。
教导厢已经连灭三军又重创一军,再凶悍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机动作战下去,他们必然已经逼近了体能的极限。
这时就看谁能先稳住阵脚、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了。
两人之间的直接竞争关系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被无声地确认,刚刚还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现在已经是擂台上的对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便已重新上路。
一夜之间连番惊变,所有人都没怎么睡好,只有辛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被清晨的鸟鸣吵醒时还伸了个懒腰。
和彬与捧日左厢将领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两人之间火星四溅,隔空对视时目光仿佛能碰出响声。
捧日左厢将领在心里暗暗盘算,和彬的兵虽说纪律严明、训练有素,但主力和琮毕竟年轻,缺少独当一面的经验,在正面对决中未必能压得住自家这些从西北前线退下来的老卒。
和彬也在心里盘算,对方虽说有西北老兵,可捧日左厢这些年军纪松懈的消息他早有耳闻,就算能撑过前几个回合,到了对峙消耗阶段,自家后勤和士气的优势便能显出来。
两人各怀心思地并辔而行,虽然嘴里没说什么狠话,但彼此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氛围,连旁边赶车的车夫都嗅到了,不自觉地甩了好几鞭催马快走,想离这些火药味重的将军们远一点。
就在两人火星四溅之时,山道拐角处忽然再次响起了马蹄声。
这一次的马蹄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密、更让人心惊,那是一匹驿马,马蹄铁在碎石路面上砸出一长串急促的脆响,蹄声快得像是鼓点。
马上传令兵拼了命地抽着马鞭,等马冲到韩琦的马车前时,那马已经快跑不动了,四蹄一软差点跪倒。
传令兵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连滚带爬地冲到车帘前,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畏惧和难以言说的亢奋,语无伦次地嘶喊道:“报,裁判团!拱圣左厢全军覆没!捧日左厢全军覆没!”
和彬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
一夜之间,连着五支精锐殿前司禁军,全没了!
他俯身猛地抓住传令兵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传令兵疼得直抽气,声音几乎是嘶哑的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在这一刻同时涌上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口。
传令兵被和彬铁钳般的手抓得龇牙咧嘴,但不敢挣扎,忍着疼飞快地道出了实情:“天刚亮的时候,捧日左厢军和拱圣左厢军碰巧在一片隘口相遇,捧日左厢走的是山南那条旧驿道,拱圣左厢走的是山北的河谷路,在隘口前的河滩地上碰到了一起。
两军将领都说,当时他们一早就收到了裁判团发出的演习战况通报,参战的部队里头,就只剩他们两支了,第一名就在他们之间产生了!
于是两军都动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都想抢在对方前面发动突袭!
结果两军在隘口遭遇,谁也不肯让谁,当场就打了起来,打得昏天暗地,双方的骑兵对冲了好几轮,步兵在河滩地上反复拉锯,缠斗了将近两个时辰,双方都损失惨重,阵型全乱了。
就在两军精疲力竭、各自收拢残兵准备重整阵型的时候,教导厢突然从河滩地北面的密林里杀了出来,生力军冲进两支已经打得筋疲力竭的残军阵中,拦腰切入,同时向两翼展开包围,几乎是砍瓜切菜一般把两军同时包了饺子!”
和彬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声音,道:“他们为什么会相信只剩下两支队伍了?裁判团的战况通报,是谁发给他们的?”
传令兵赶紧回答:“消息是快马传令兵送来的文书,上面确实只列出了两支幸存部队的番号。
捧日左厢和拱圣左厢的领军将校都是按正常渠道收到的通报,没有破绽。”
另一个将领猛地转过身来,怒不可遏地吼道:“是谁泄露的消息!裁判团里有内鬼!一定是有人把战况泄露给了教导厢,让他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和彬脸上浮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和彬嗤笑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对谁的嘲讽,道:“蠢货,那不是裁判团发的通报,那从头到尾就是教导厢的离间计。”
他抬起手,用指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疲惫,“教导厢伪装成裁判团的传令兵,给咱们两军发了假通报。
两军都以为只剩下自己跟对方了,第一名就在眼前,所以都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想把对方吃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唉,不止是你蠢,我和彬也聪明不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生出一个同样乖乖上当的蠢货儿子呢?”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韩琦才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范仲淹低声道:“我主持兵事多年,自诩对禁军各部的虚实心中有数。
今日这一夜,韩某算是重新认识了什么叫‘能打仗’三个字了。”
范仲淹哭笑不得,想到演习都还没正式开始,各军还在行军和扎营阶段,教导厢就已经把五支劲敌全部淘汰出局了。
这倒是痛快了,但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撤了么?
可看身旁这些人,就没有一个是服气的。
孟元越想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破口而出:“规则如此,我孟元认了!
韩枢相方才说得对,实战之中没有什么偷袭不偷袭的,敌人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这个道理我懂!
可是这仗输得不明不白,我心里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震得路旁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他转身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柄,满脸不甘,“从头到尾,我骁骑右厢的精锐骑兵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打出来,就被人家用几辆粮草车骗开了营门。
这就好比两个剑客约好了比剑,我这边剑还没拔出来,人家已经用一碗蒙汗药把我放倒了。
是,蒙汗药也是本事,可这能看出谁的剑术更高明吗?看不出!所以我虽然输了,但我不服!”
李浩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孟元这番话一激,也跟着大声附和起来。
他的嗓门不如孟元洪亮,但那股子憋屈和不甘比孟元还要浓烈几分,声音都有些发颤:“孟将军说得对!这就是钻规则的空子!
红蓝对抗方案里写了要综合打分,写了要考察行军、后勤、扎营、对抗,可这份方案我们拿到手才几天?
那些细则我们的将校都还没吃透,更不用说底下的兵了!
我们龙卫左厢的人都在老老实实行军,按着操典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可教导厢从一开始就没按规矩来,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偏去翻那轘辕关古道,玩什么出奇制胜。
不是说不行,但此番既是各军演训考核,就该让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堂堂正正地拉开架势比,如此才分得出高下。
这一仗,我们龙卫左厢虽然垫了底,但这垫底垫得冤枉,我不服!”
李昭亮这次罕见地没有摆出他那副高高挂起的姿态。
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的步兵几乎被教导厢一锅端了,只剩骑兵逃出生天,这个结果对他的刺激比李浩的垫底还要大。
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但站的位置明显往前挪了半步,与孟元、李浩并肩而立,脸上一向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从容此刻也挂不住了。
孙廉虽然因为排在第五侥幸逃过一劫,但见识了教导厢这般神出鬼没的战术,心里同样是一阵阵地发凉,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
韩琦皱起了眉头。
他方才用一切以实战为标准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抗议,但那毕竟是针对具体的战术细节。
此刻这些老军头已经不是就事论事地争辩某一处判罚是否公平,而是在质疑整场演习的规则是否合理。
作为枢密使,他虽然完全可以一言九鼎地驳回所有人的异议,但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强压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这些老军头打心底里不认可演习的结果,那么不管教导厢赢得多么理所当然,都无法真正动摇他们骨子里的傲慢,红蓝对抗制度想要真正推行下去便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的辛缜忽然从韩琦身后站起身来。
辛缜将手中端着的茶盏随手搁在路旁的石墩上,迈步走到众人中间,面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之色,反而挂着一种极为坦然的微笑。
“没关系,”他环顾了一圈那些面色涨红、怒目圆睁的老军头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服气的话,那就等到了演习地点,咱们摆开阵势,再来做上一场便是了,诸位觉得可好?”
这话一出,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将门们齐齐愣了一瞬,随即面上涌起不可抑制的喜色。
孟元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吼着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韩相公,您可都听见了,这可是辛学士亲口答应的!”
那语气里的兴奋和迫切,像是生怕韩琦把辛缜的话给拦回去。
韩琦转过头,目光落在辛缜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探询。
辛缜微微点头,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韩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副从容的微笑底下读出什么,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到演习地点。
到了之后,再看情形做具体安排,本相会让人重新规划对阵方案,确保各方都没有异议。”
韩琦当即命掌书记拟了几道命令,派快马传令兵分别送往各军:“演习第一阶段结束,各军即刻拔营,按指定路线前往演习场集结。
途中保持行军序列,不得再发生攻击行为。”
传令兵们快马加鞭地奔向各军的宿营地和行军路线,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中逐渐远去。
车队加快了速度,朝着陉山方向继续前行。
当韩琦等人的车队终于抵达演习指定地点时,已是日上三竿。
那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洧水从山脚下蜿蜒流过,河滩上铺满了被洪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灼人,河滩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只有远处山脚有几片稀疏的杂木林。
河滩上已经聚满了各军的残兵败将,五支殿前司精锐禁军,将近六万士卒,此刻或坐或站,黑压压地散落在河滩上,一眼望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衣冠不整,军袍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有的人头上的范阳笠不知掉到了哪里,露出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发髻。
有的人脚上只剩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卵石上也不觉得疼,反正已经麻木了。
他们有的背靠背坐在河滩边的卵石上,有的干脆仰面躺倒,范阳笠盖在脸上遮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各军军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疲惫和沮丧,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目光茫然地扫过河滩对面,然后又低下头去。
被全歼的龙卫左厢士气最为低落,整支部队几乎没有任何队形可言,士兵们散乱地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他们是最先被淘汰的,而且还是在自己的扎营地被一锅端掉,从头到尾连一刀都没来得及砍出去便被告知全部阵亡了。
这种憋屈,比真刀真枪地拼输了还要让人难受十倍。
骁骑右厢的骑兵们坐在自己的战马旁边,平日里这些骑兵最是傲气,此刻却连马都懒得刷了,任由自己的坐骑在河滩上啃着稀疏的野草。
拱圣左厢的情况稍好一些,他们在遭遇战中好歹结阵打了好几个回合,不是被偷袭覆灭的,但和琮脸上也写满了不甘和羞愧。
他坐在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盯着远处的河面,脑子里大概还在反复回想今早那场遭遇战的每一个决策。
如果当时他没有轻信裁判团的战况通报,如果他把探马再撒远十里,如果他在隘口前先派斥候摸清对面的底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滩最左侧的教导厢。
一万二千人,齐齐席地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