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完之后,他却没有反对。
不独他,李昭亮、孙廉、孟元、李浩等人也都是类似的神情,先是皱着眉头,然后缓缓松开,最后默然点头,依次在方案的确认文书上落笔签字。
他们之所以蹙眉,不是因为这份方案太苛刻,而是觉得教导厢未免太托大了。
他们原本担心辛缜会借着主场之利,把比试内容全部框定在障碍跑、队列变换、沙盘推演之类教导厢天天练、闭着眼都能拿满分的项目上。
若是那般,这场比试便毫无悬念可言,他们这些老军头就算把全军最精锐的士卒挑出来突击训练几个月,也绝不可能在教导厢的主场项目上占到半分便宜。
结果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把比试内容定成了接近实战的野外综合对抗。
这便好比一个精通马球的少年,放着马球场不用,非要跟一群老骑手到旷野上去比长途奔袭和野外骑射,这不是舍长取短是什么?
实战对抗,那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教导厢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些低级军官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在城西的围墙里头折腾了几个月。
而他们这些老军头手下的兵,成军多年,再怎么懈怠涣散,底子终究还是有的。
其中不少将领当年是从西北、河北前线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孙廉当年在泾原路跟西夏铁骑打过遭遇战,孟元在河北与辽国骑兵周旋过好几年,李浩更是参加过好水川之战的老人,虽然那一仗赢得惊险,但他至少亲身经历过数万大军在战场上如何展开、如何调度。
辛缜那边都是什么人?
一群从各军底层选拔上来的低级军官,其中不少人在被选入军校之前连指挥使都没当过,让他们去指挥万人级别的对抗演习,跟大兵团作战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万人以上的大兵团作战,需要考虑行军序列、兵种协同、后勤补给、侧翼掩护、预备队投入时机、前后方的通信联络,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门独立的学问,不是靠在操场上走几天队列就能掌握的。
他辛弃疾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下的教习虽然有几个打过仗的老将,可整体而言终究是纸上谈兵的多。
和彬当时在偏厅里便低声对身旁的孙廉说过一句,言语间既有被轻视的不快,也藏着几分压不住的高兴:“教导厢这是瞧不起人呢,舍了自己的长处不用,反倒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来叫阵。”
孙廉也是冷哼一声,脸上的神色同样复杂。
一方面觉得教导厢这份方案简直是目中无人,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比障碍跑、队列变换,胜负毫无悬念,不过是陪着教导厢演一场戏罢了。
可若是比实战对抗,他们便有把握多了。
不说一定能赢教导厢,毕竟那支部队在军校里折腾了大半年,队列整齐、纪律严明是有目共睹的,但至少有得打,不至于还没上场便先输了气势。
至于末位淘汰的那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诸将都默契地没有多提。
和彬暗自盘算,以拱圣左厢的底子和自己这段时间的突击训练,就算拿不到头名,至少也不会落到末位。
孙廉则对捧日左厢的骑兵实力颇有信心,觉得在骑兵对抗这一项上应该能压教导厢一头。
孟元更是心宽,在他看来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出身,跑得快、冲得猛,实战演习最讲究的就是机动性,这正是他的长处。
李浩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也觉得只要发挥正常,总不至于垫底。
至于李昭亮,他的殿前指挥使司直属部队兵员素质最高,装备最精良,他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总而言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会输,至少不会输得最惨。
所以和彬等人答应得很痛快。
笔尖在确认文书上沙沙地划过,几封文书依次签完,韩琦将文书收拢起来,吩咐掌书记归档,然后笑眯眯地跟众人说道:“好,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回去各自准备吧。
三日之内,枢密院会将正式任务书发到各军。”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各军果然如期收到了枢密院发下的演习任务书。
文书以朱红大印封口,拆开之后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细则,措辞简洁而分量极重。
任务书首先明确了参演部队的规模,每军拣选精锐一万二千人,步骑弓弩各兵种齐全,以完整的厢级编制参演。
这个员额是与教导厢对等的,辛缜在制定方案时特意强调过这一点。
人数必须对等,编制必须完整,不搞以少打多或以多打少的偏袒,胜负只看真本事。
演习地点选在开封府西南约二百里的广济河与洧水交汇处的陉山一带,正值初夏,山上草木繁盛,沟壑间溪涧湍急,地势复杂多变。
数座不高的山丘连绵起伏,其间夹杂着几片开阔的河谷地和纵横交错的沟壑,洧水从山脚蜿蜒流过,水深处可没过成人胸口,水浅处仅及膝盖,沿河分布着几处废弃的古渡口和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
有山有水,有谷有林,有废弃的渡口和桥梁,是检验部队在复杂地形下行军和作战能力的绝佳场所。
演习的总时间要求各军自接到开拔命令起,三天内全军必须抵达陉山脚下指定集结点。
然后是比赛规则。
由枢密院、兵部、殿前司各派代表组成联合裁判团,赵祯还特意让皇城司派了一队人随行负责监督裁判纪律,以防有人徇私舞弊。
裁判团分为中枢裁判组和前线观察组两部分:中枢裁判组坐镇总营,负责汇总各方信息、综合评分。
前线观察组则分散到各演习区域的交通要道、关键地形节点和预定交战地域,每组配备快马传令兵和信鸽,负责实地观察并随时向中枢报告。
各军行军途中须定时向裁判中枢报告当前位置,报告频次为每两个时辰一次,逾期未报或位置偏差过大的扣分。
接敌之后的对抗方式也有明确要求:弓箭一律去掉箭头,弓用拉力不超过三斗的软弓。
长枪去枪头,枪杆顶端包裹厚布蘸石灰。
刀剑以木制替代,劈中要害部位即判阵亡。
以人数多寡、阵型优劣、是否实现穿插包围、是否切断对方补给线等方式来判定胜负,不以实际伤亡为判据。
整体评分采用综合制,行军纪律、后勤保障、战术运用、战场决策、各部协同,各占一定权重,汇总之后排出总名次。
这套规则,和彬等人也是认可的。
若是纯粹靠实战损伤来定胜负,那各军用不着比试,光是行军路上的非战斗减员就能让人触目惊心。
文书中特意列了一条:行军途中因组织不力导致士卒掉队、失踪、受伤甚至死亡者,相关主官不但要承担军法责任,还将被记录在案,作为日后考课的重要依据。
但所有人都明白,对于训练不足的军队来说,就算是最容易的急行军,也会出问题。
即便是平日训练有素的队伍,在复杂地形中连续行军三日,脚泡、中暑、摔伤、扭伤都在所难免,若是遇到雨天路滑或夜间行军,风险更大。
但这些风险所有人都能接受,因为这本就是军队的本分,一支军队如果连行军都会出问题,那该被谴责的绝不是组织演习的人,而是将领自己。
领兵打仗,行军是最基本的功夫,连把士兵全须全尾地带到指定地点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带兵的人?
到时候不光是受处分的问题,在各军同僚面前都要被戳脊梁骨。
和彬的准备远不止这三日。
实际上,从他把申请文书递进枢密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让和琮开始着手准备了。
他从拱圣左厢全军中精挑细选了一万二千名精锐,老弱病残一个不要,平日里训练懈怠混日子的一个不要,最近有过违反军纪记录的一个不要。
兵挑好了之后,他没有急着上量,而是先花了两天时间整顿编制,按教导厢的练兵方式把各级指挥使、都头、十将重新调整了一遍,让最有经验、最能服众的军官下到各都各班,确保每一级都有得力的人带着。
然后才是不惜工本地给士兵改善伙食,每日白面炊饼管够,每旬至少两顿肉,菜里的油水也比平日足得多。
士兵们吃得满面红光,士气自然高涨。
连续大半个月的临时集训下来,拱圣左厢这一万二千人被练得嗷嗷叫。
和彬还特意从厢内那些曾在西北前线打过仗的老将中挑了十几个经验最丰富的,分派到各指挥担任骨干,专门负责在行军和对抗中临机处置突发情况。
后勤方面更是提前备足了随军粮草、备用军械、伤药和驮骡,光随军医士就配了五名,每人带足了跌打损伤和防暑防痢的药材。
他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心里颇有几分底气,头名不敢说,但至少不会落到最后一名。
开拔命令下达之后,和彬在拱圣左厢的教场上亲自做了简短动员,然后把指挥权交给和琮与几位老将,自己便翻身上马赶往裁判团集中地点。
裁判团设在汴京西南约八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不高,但视野开阔,前方是一大片平缓的河谷地,几条官道在此交汇,是各军从汴京往陉山方向行军的必经之路。
和彬赶到时发现,韩琦、范仲淹、辛缜等人早已到了。
韩琦正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行军路线图,几位掌书记在旁边忙碌地整理各军的行军计划和通信记录。
和彬心中微微一惊,连忙翻身下马。
辛缜在这里他并不意外,这场演习本就是辛缜一手策划的,他不来才奇怪。
范仲淹作为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亲自到场督阵,虽然规格不低,但考虑到此次演习牵扯上四军一万二千人的规模,倒也说得过去。
可连韩琦这位枢密使兼宰相都亲自来了,这阵仗便有些不同寻常了。
韩琦正拿着一封各军报来的行军计划册与范仲淹低声讨论什么,听到亲兵通报说和彬到了,便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和善笑意,招手道:“来,赶紧来。
咱们现在这个位置,距汴京八十里,地形比城西那边复杂了不少,有几段官道年久失修,桥也窄,正是容易出乱子的地方。
行军的毛病,在这附近就该陆续暴露出来了,走错路、拥堵、掉队、后勤脱节……咱们正好看看,今日是哪个军先闹笑话。”
和彬心里一紧。
虽然他对自己这支部队的行军能力颇有自信,但听着韩琦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把今日行军当作各军真实战力的第一道考题了。
不过他随即又安心下来,他跟别的将门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别的军头或许一个月都未必练一次兵,但他拱圣左厢每半月必定会训练,每月两次训练是从他接手拱圣左厢起就定下的规矩,风雨无阻,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而且他克扣军饷的程度也没有别人那么狠,手下的兵员素质在殿前司诸军中算是靠前的,再加上这次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领兵的各级将领也都是挑过的,都是老手,还不至于在行军这种基本功上栽跟头。
和彬快步上前,与韩琦和范仲淹一一见礼。
然后他很自然地站到了辛缜身侧,低声打了个招呼。
他压低声音对辛缜说道:“辛学士,咱们这一去至少十天半月,光是各军从行军到扎营到对抗,再加来回路上,没有半个月下不来。
韩枢相与范参政这两位都是政务缠身的主,怎么也肯花这么长时间亲自随行督阵?”
辛缜微微一笑,侧过头来,同样压低了声音,只回了一句:“别问,后面还有惊喜。”
和彬心中猛地一突。
惊喜?
辛弃疾嘴里说出惊喜两个字,那绝不是小阵仗。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次军校结业汇报,辛缜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请官家来看一场游戏,结果赵祯真的来了,看完之后当众流泪,当场给辛缜赐了紫金鱼袋。
如今他又说惊喜,和彬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想到了同一种可能,官家该不会也要来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劈得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若是连官家都要亲自到场观战,那此次红蓝对抗的规格之高便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这已经不只是几支殿前司部队之间的切磋较量,而是天子亲临校阅、评判优劣的国之大典。
这便是天大的机遇,若自己的拱圣左厢能在这样的场合里脱颖而出,官家亲眼看着自己带的兵表现优异,那份印象远比任何考课评语都管用。
可反过来说,若是在官家面前出了丑,那便是天大的灾难。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接到申请文书那一刻便开始全力备战,没有像某些同僚那样等到任务书下来才临时抱佛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翻腾,面上恢复了平日那副从容的儒将风范,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的辛缜,却见辛缜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随后,李昭亮、李浩、孟元、孙廉等将领也陆续抵达。
韩琦见人已到齐,便吩咐掌书记将各人面前的案桌收拾干净,铺开演习规则的总纲,先给众人开了一个短会。
他把裁判团的工作纪律逐条念了一遍,最后目光如刀地从诸将面上一一扫过,语气冷厉,道:“……此番演训,裁判团成员严禁向各自军中传递任何信息。
若有私下递消息、通风报信、暗示考题者,一经查实,所涉之军不论对抗成绩如何,直接判定为最后一名,且主官就地免职,可都听清楚了?”
诸将神情一凛,齐声应是。
此次参演共计六支队伍,殿前司上四军各出一支(捧日左厢、拱圣左厢、骁骑右厢、龙卫左厢),加上孙廉从捧日军中单独编练的一支,以及教导厢一军,合计六军七万二千人,规模之大在大宋禁军演训史上闻所未闻。
和彬在心里默默把这六支队伍过了一遍,除了教导厢高深莫测之外,其余五军的底细他大致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