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韩琦在直房里接见了他,态度比平日和善了几分,先问了几句关于拱圣左厢日常训练和军纪的例行问话,然后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你们几家子弟想去教导厢比试比试?
这事情不只是你拱圣左厢,捧日左厢、骁骑右厢、龙卫左厢都递了意思差不多的文书,都想拉队伍去跟教导厢碰一碰。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
和彬面上不动声色,拱手笑道:“回枢相,倒也不是商量好的。
说来惭愧,无非是几家的小崽子们年轻气盛,前几天在军校被教导厢的几个学员拿话激了几句,心里头不服气,回来便闹着要在教场上较量一番。
下官想着,武人之间争强好胜本是常事,友军之间你追我赶、互相砥砺,对提升军队的战力也有好处。
当年在西北前线,咱们不也是经常组织各军之间的校阅比试么?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对手罢了。
所以下官便腆着脸递了文书,还望枢相成全。”
韩琦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不过既然上四军同时都想比,这范围便不算小了。
本官若是只批你拱圣左厢一家,驳回其他三家,传出去人家要说我韩琦厚此薄彼、一碗水端不平,这也不合适,你说是吧?”
和彬心中一动,敏锐地意识到,来了。
韩琦这番话看似在说人情往来的琐碎道理,但以韩琦的身份地位,他何曾需要为一碗水端不端平这种小事跟部将解释,他既然这么说,必定另有深意。
辛缜的真实用意,怕是从韩琦嘴里要露出来了。
果然,韩琦不等他回答,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随手翻了翻,然后递了过来,语气平淡地说道:“说起来,辛承旨前几日跟本官提了一份建议,本官看了觉得颇有意思。
既然你们几军都想跟教导厢比试,那倒也是个由头。
这份东西你也看看,若是觉得没什么问题,那便按这个来。
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零散比试,不如纳入制度的框架里统一安排,也省得本官在中间为难。”
和彬双手接过册子,展开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飞速扫过,起初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儒将风范,可越往下看,他脸上的从容便越挂不住,看到末尾的奖惩条款时,他端着册子的双手已经微微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被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和压抑不住的兴奋所攫住。
他在心中先是惊叹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然后整颗心便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一般豁然开朗了,教导厢、忠武军校、红蓝对抗、末位淘汰、军校生递补、将门子弟入学,这一切不是零零散散的棋子,而是一整盘棋。
辛缜下的不是一步两步,他是在下一局大棋,而这份册子便是整局棋的棋盘。
和彬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看完最后一行的瞬间便已经在心里把各方的利弊得失、进退路线全部捋了一遍,然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合上册子,双手奉还,语气斩钉截铁:“枢相,下官全力支持辛承旨的建议!”
韩琦正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和彬看完册子之后至少需要回去思量几日,或者至少会先试探一下其他几家的态度再做表态。
没想到这位儒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便当场拍了板。
他放下茶盏,特意强调了一句:“你都看完了?应该没有忽略后面的奖惩制度吧?末尾淘汰,那可是要摘官帽的。”
和彬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忽略,下官看得清清楚楚。
末尾要淘汰,首位可以升职,各级军官考课重核,末位者整饬乃至裁撤番号,下官都看到了。
正因为看清楚了,所以才全力支持。
朝廷的军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末位淘汰也好,红蓝对抗也罢,都是刮骨疗毒。
这剂猛药该下,也必须下。”
韩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面前这位以儒雅沉稳著称的老将脸上停了许久,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硬面孔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好,本相知道了。
此事本相还要听听其他几家的意见,不过你的态度,本相记下了。”
和彬从枢密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风拂过他微微泛红的额角,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和琮早已在书房里坐立不安地等着了。
和彬今日被韩琦召见的事他自然知道,父亲一进门他便快步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爹,怎么样了?韩枢相怎么说?”
和彬放声大笑,那笑声畅快而响亮,震得书房窗棂上的纸都微微发颤。
和琮极少见到父亲这般喜形于色,和彬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能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已是难得的开怀,像这样放声大笑,和琮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心中那股子好奇和期待便愈发炽烈了,连忙追问道:“父亲,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和彬便将那份札子的内容择要向儿子说了一遍,红蓝对抗的轮训制度、末位淘汰的奖惩机制、军校学员递补军官编制的通道设计。
说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知道为父为什么这么高兴了么?”
和琮听完父亲的叙述,眼中亦是猛然一亮。
他毕竟是和家的嫡长子,自小便在将门长大,对这些权力格局的变动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他几乎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便脱口答道:“明白!这一次将会是禁军多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人事调整,不是换一两个将校,而是从上到下、从厢到都的全面换血。
而这次换血的核心便是忠武军校,军校的学员将会成为递补各级军官空缺的活水源头。
这便是我和家的好机会!”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那抹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深沉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雄心:“是啊,我和家并非顶级将门,与曹家、折家、杨家、种家那些世代簪缨的真正大门阀比起来,我们和家在军中只能算是二流,在殿前司虽说有几分薄面,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边缘角色。
为父这些年能在枢密院诸公面前有几分体面,靠的是夹着尾巴做人,不跟任何人争,也不得罪任何人。
可夹着尾巴做人做到头,也就是个拱圣左厢都指挥使,再往上,便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如今这道墙,被辛弃疾一份札子给凿穿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次大换血将以军校为核心,军校学员将被安插进禁军各级军官岗位,表现优异者可优先擢升。
所以我必须在第一时间表态支持这个制度,让辛弃疾和韩枢相都记住和家的态度。
接下来,我和家的子弟,但凡符合条件的,一个不留,全部送进忠武军校。
为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红蓝对抗,辛缜那边自然心中有数,不会阻拦我和家的子弟入学。
如此,在这次换血之中,我和家便能占得先机,不是喝几口汤,而是切切实实分到一大块肉。”
和琮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父亲说得是。
不过……其他几家会同意么?孙廉、孟元他们未必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吧?”
和彬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和不屑:“自然会有人同意,也自然会有人不同意。
同意的人,是因为他们跟我一样,手里有兵,心里有底,自信怎么练也不会掉到末位去。
既然不会垫底,那末位淘汰便不是威胁,而是帮他们把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废物淘汰掉。
再加上忠武军校可以给他们源源不断地输送受过新法训练的年轻军官,这便等于白白多了一份助力,他们可以赢两次。
此等好事,何乐而不为?但另一些人,实力不行,脑子也不够活络,平日里全靠熬资历、吃老本混日子,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拉开架子真刀真枪地比,自己便是那个要被末位淘汰的主。
所以他们肯定会反对,会拼了命地阻挠。
可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被淘汰么?我们和家,难道要跟这样的人站在同一阵营里么?”
和琮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将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肥肉就那么些,有的将门占了极大的一块,曹家、折家、杨家,世代盘踞在最精锐的部队里,垄断了最好的编制、最多的军饷和最畅通的升迁渠道。
而更多的将门,像和家这样,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甚至连油花都捞不到几滴。
之前的情况,是那些占了肥肉的将门一直在占着,没有人能撼动他们的位置,也没有规则能撼动他们的位置。
可现在,辛缜用一份札子创造了一套全新的规则。
这套规则不靠祖荫,不靠世袭,不靠人情关系,靠的是实打实的对抗成绩。
只要你练得好、打得赢,你便能往上走。
你练得差、打不赢,你便要被淘汰。
这套规则对于和家这样有实力但缺背景的将门来说,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上升阶梯。
而那些实力雄厚、自信不会输的顶级将门,他们同样不会反对,因为末位淘汰的刀砍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反而可以借着这套规则继续往上爬、蚕食掉那些末位者的编制。
而那些实力不济、只能靠祖荫混日子的将门,虽然会拼命反对,但他们人数不多,实力也不够,在将门内部的话语权本就有限。
当大多数将门,二流的、一流的一部分,都选择支持的时候,这些反对者的声音便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辛缜的设计之妙正在于此处:他不用一刀切,而是让将门自己在制度面前做出选择,用利益诱导将将门内部自然而然地区分开来。
愿意上船的,船上有肉吃。
不愿上船的,船开走了,你留在码头上,等潮水涨上来,先淹死的就是你。
又听和彬靠在椅背上,缓缓感慨了一句:“辛弃疾此人,厉害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竟加重了语气,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既佩服又有些忌惮,“这份红蓝对抗策,其分量不亚于当年主父偃的推恩令。
推恩令让诸侯自己把封地分给儿子们,诸侯以为得了好处,儿子们都有地了,不用争了。
可一代代分下去,大国变中变,中变县,县变乡,全部分散,诸侯的力量便在不声不响中被彻底瓦解了。
诸侯们明知这是圈套,可自己的儿子们想要,自己能不给?不给,儿子们先造老子的反。”
和琮闻言先是有些惊诧,将一份练兵札子比作推恩令,这比喻是不是太重了?
但他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了片刻,越琢磨越觉得父亲的比喻恰如其分,不由得由衷赞叹道:“父亲说得是。
推恩令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没有从诸侯手里强行夺走任何东西,土地还是诸侯的,嫡长子还是嫡长子,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可它偏偏用了一个‘恩’字,不是罚,是赏。
不是夺,是给。
你生了一堆儿子,每个儿子都想有块地,朝廷帮你把地分给他们,这是恩典,你怎么能拒绝?拒绝就是你不慈。
可一旦分了地,你的力量便一分为几,再也聚不起来了。
辛弃疾这套红蓝对抗,用的是一样的手法,他不是直接下令裁撤哪个军、罢免哪个将,而是摆出一个公平竞争的擂台,告诉所有将门:能者上,庸者下。
你觉得自己能,你就来。
你觉得自己不能,那也是你自己主动弃权,不是朝廷不给你机会。
淘汰了也不是朝廷的错,是你自己练兵不精。
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几分:“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一层更妙的设计,辛弃疾的末位淘汰制,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界线,把所有将门分成了两个阵营,认为自己能赢的,和知道自己会输的。
能赢的人全力支持,因为这套制度是他们往上爬的梯子。
会输的人拼命反对,可他们越是反对,便越是暴露自己的虚弱。
原来那套靠祖荫混饭吃的秩序底下,还有另一套潜藏的秩序,那就是许多像咱们和家这样有实力却无背景的将门,早就对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