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52节

  用教导厢为磨刀石,逼着各路禁军不敢懈怠,这个思路老夫是佩服的。

  末位淘汰更是给那些混吃等死的老军头们头上悬了一把刀。

  不过,”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稚圭你想,组织数支厢级部队同时到京城来参加实兵演习,且不说调度协调有多复杂,光是演习本身,几万人拉出来,真刀真枪地对抗数日,粮草损耗、军械磨损、马匹消耗、行军开拔的费用,这些加在一起可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一次或许还能撑得住,可若是年年如此,以朝廷目前的财力,恐怕难以持久。

  若是推下去之后虎头蛇尾,反倒比不推更糟糕,那些军头们会被彻底得罪,改革的人却拿不出后续手段来跟进,局面便会更加被动。”

  韩琦也觉得范仲淹的顾虑有理,便让人去把辛缜请来。

  辛缜很快便到了,他听完范仲淹的疑虑之后,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老师所言极是,大规模演习的确消耗极大,粮草要提前调拨,军械要额外配给,马匹要有充足的草料储备,行军沿途的驿站和兵站要提前增派人力,被服、鞋履、伤药等随军物资的损耗也远比日常驻屯大得多。

  这些学生都算过,但这里头有个关节,这笔账不能全算在朝廷头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容而笃定:“其一,红蓝对抗制度的首要目的是提升战斗力,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目的,便是逼着上层将领停止喝兵血。

  他们若想在演习中取得好成绩,就必须让士兵变强壮、变敏捷、变服从,而要做到这些,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让士兵吃饱穿暖。

  营养不良的兵跑不动五里越野,拉不动硬弓,在对抗中一触即溃。

  到时候名次垫底,主官丢官罢职,这个代价可比克扣下来的那几两银子沉重得多。

  所以这一块日常伙食和训练消耗的支出,理应由来参演的军队自己承担,从他们原本的军饷和粮草配额中列支。

  朝廷只需要负责演习本身的专项经费,比如裁判组的派遣、场地设施的维护、演习各类物资的消耗等。

  如此以来,财政的负担便能大幅减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演习也不是所有军队年年都要参加。

  每年由枢密院从殿前司和侍卫步军司、侍卫马军司中挑选三到四支厢级部队轮流进京参演即可。

  这样分摊下来,每支军队可能三四年才轮到一次,朝廷每年只需要接待和保障这几支部队的演训消耗,花销便可降到一个完全可控的范围内。

  但那些没有被挑中的军队,”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们一样不敢松懈。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被抽中,若是这次偷懒懈怠,下次恰好被抽中,拉到京城来,在官家面前被教导厢打得体无完肤,末位淘汰的刀便悬在他们头上。

  这种不知何时轮到自己头上的不确定性,比年年参演更能逼着他们保持警惕。”

  韩琦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道:“若是如此,不让军官喝兵血,还要他们自掏腰包练出好兵来参加演训,还要承担末位淘汰的风险,军中怕是会有很大的反弹。

  若是有人暗中串联,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制度,又该如何处置。”

  辛缜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韩琦问了一个他早就等着回答的问题:“这个也简单。

  有罚必有赏,有惩必有奖,末尾要淘汰,但首位也要升职。

  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大步擢升。”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年度演训排名首位的军队,全厢主官考课记优,优先纳入擢升序列。

  其中最出色的一批军官,不是主将一个人,而是从上到下的各级指挥使、都头、十将,可以由枢密院直接安排,整体空降到排名末尾的军队里去。

  每人官升一级,从都头升指挥使,从指挥使升军都虞候,以此类推。

  而排名末尾的军队,其各级军官一律重新考核。

  年轻有为、态度端正、只是被无能上司拖了后腿的年轻军官,可以送入忠武军校深造,学成之后再授新职。

  那些年纪偏大、能力平庸、只靠熬资历混日子的老军官,则调去各州厢军担任闲职,或直接转入地方武职养老,反正他们本就不想打仗,养着他们也耗费不了几个钱,腾出位置来给真正能打仗的人才是关键。”

  范仲淹敏锐地追问道:“你把首位军队的各级军官全都空降到末尾军队去了,那首位军队的军官编制岂不是全部空缺。

  这些空缺,去哪里找人来补。”

  辛缜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自然要留给更优秀的军官。

  至于哪些人更优秀,自然是忠武军校的毕业学员!

  侄儿之前还在想,一期学员毕业之后往哪里分,如今有了红蓝对抗制度,最拔尖的学员可以直接分到演训首位的军队里,表现优异便可快速递补。

  往后二期、三期学员源源不断,这些经过新法训练的年轻人,便是大宋禁军未来的脊梁。”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了一眼,尽皆有些猝不及防。

  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两人一时间都没有立刻接话。

  辛缜这一手,等于是用一个自循环的制度把将门旧军、教导厢、忠武军校和红蓝对抗全部串联在了一起,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将门若是不参加演习、抗拒新法,那便在排名中自然淘汰,被新军官和空降将领逐步替换。

  将门若是想要保住位置,就必须参加演习并取得好成绩。

  而要取得好成绩,就必须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自己的部队。

  而按教导厢的标准来训练,就等于是在主动向新法靠拢,变相承认了新法的先进性。

  不论将门怎么选,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方向,接受新法的改造。

  末尾淘汰制则是在将门内部制造了一道分化线:演训首位的部队主官可以升官,其下属军官可以跳级,利益受损的只是那些长期垫底、积重难返的部队。

  这样将门内部便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利益集团,而是被分化成了“有可能赢”和“大概率输”两个阵营。

  有可能赢的那部分人会全力支持新制度,因为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

  而大概率输的那部分人虽然会极力反对,但他们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形成统一的反对阵线,因为你每一年都给了所有人“翻盘”的机会,反对者的愤怒便会被这种机会所稀释,转化为“明年再拼一把”的侥幸。

  这便是辛缜这套设计的政治精妙之处,它表面上是一套军事训练制度,实际上是一台重新分配军权的精密机器,每一处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说实话,韩琦与范仲淹见过很多出色的年轻人。

  他们二人一个历任西北主帅、执掌枢密院多年,一个从应天府书院教到参知政事,门生故旧遍天下,亲手提拔过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可论手腕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环环相扣之精密,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不,不光是同龄人比不上,便是他们见过的那些被朝野上下公认的老谋深算之辈,也未必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韩琦甚至在心里暗暗拿自己跟辛缜比了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若是换了自己在辛缜的位置上,面对将门这个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自己能想出来的办法大概也就是,硬碰硬,或者妥协。

  硬碰硬多半两败俱伤,妥协则等于坐视军队继续腐烂。

  可辛缜却硬生生劈出了第三条路,既不是硬碰,也不是妥协,而是把将门整个架到了一套他亲自设计的游戏规则里,让你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你和和气气地配合,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若是心怀不满想要暗中使绊子,那游戏规则本身便会自动淘汰你,都不用他辛缜亲自出手。

  这套手腕,已经不只是高明二字能形容的了。

  不过二人转念一想,想起辛缜几年前在西北的那些旧事,那时这孩子还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幕僚,便已经在韩琦的帐中把李元昊和横山羌帅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水川的反埋伏、定川寨的诱敌深入、对西夏内部各派势力的分化拉拢,哪一桩不是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

  那时候的对手是西夏狼主和横山群蕃,如今的对象换成了大宋将门而已。

  辛缜还是那个辛缜,手法变了,骨子里那股算无遗策、步步为营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竟是替大宋将门感到了一丝悲哀。

  这帮人现在大概还在各自的军营里盘算着怎么跟教导厢抢风头、怎么保住自己的地盘和利益,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纳入了棋局之中。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早已身在局中,进退两难,再也由不得他们自己了。

  想配合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想玩这个游戏得玩,不想玩也得硬着头皮上。

  从你踏进这座棋局的那一刻起,棋子便不再是棋子自己的意志能决定的了。

  不过这种怜悯也只是在心头飘了一瞬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多年的痛快。

  韩琦和范仲淹都亲自带过军队,韩琦在西北与西夏对峙多年,范仲淹更是曾在陕西前线亲眼看着那些将门出身的将领如何把好好一场仗打得稀烂。

  他们对军队的弊病知之甚深,对将门的所作所为更是恨之入骨。

  喝兵血、克扣军饷、吃空额,这些在他们眼里,都还只是将门最微不足道的罪过。

  更令人发指的是争功背刺,友军被围,按兵不救,眼睁睁看着同袍全军覆没,只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友军败了再上去收拾残局,功劳便全是自己的。

  养寇自重,仗明明能打赢,偏偏放敌人一马,因为仗打完了兵就没用了,兵没用了军饷就会被削减,编制就会被裁撤,所以寇不能灭,仗不能停。

  还有劫掠平民,官军过境,抢起老百姓来比敌兵还狠,烧了房子说是敌兵干的,杀了百姓说是敌兵杀的,回来还要向朝廷邀功请赏。

  这些事情,将门哪一样没有干过!

  实际上韩琦和范仲淹对这些将门是恨得牙痒痒的。

  当年在西北前线,他们不是不想整治,可整治得了吗?

  你今天撤了一个吃空额的指挥使,明天整个厢的将校便串通起来阳奉阴违,粮草运不上去、军令执行不下去,连一个都头的调动都需要跟将门反复博弈。

  韩琦曾经试图在泾原路清查过一次空额,结果清查组的官员还没到军营,各军便已经把临时拉来充数的民夫安排好了,账面上的兵员一个不少,等清查组一走,民夫散去,空额依旧。

  范仲淹则尝试过在陕西推行更严格的军法,约束官兵劫掠百姓,结果几个将门出身的指挥使联名上书,说“将士寒心,恐生哗变”,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最后他们也只能在各种妥协中勉强把西北战事应付过去,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们拿这些将门实在没有办法。

  将门在禁军中的根系之深、盘踞之广,已经到了想拔也拔不动、想动也动不了的地步。

  所以如今看到辛缜设计出这么一套制度来整治他们,两位枢密使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痛快。

  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将门自有辛缜来治。

  不过痛快归痛快,范仲淹毕竟是老成持重的人,短暂的快意过后还是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吟着说道:“你这些应对措施确实缜密,老夫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将门那边究竟会作何反应,眼下还不好说。

  这批人在军中经营了几代人,底蕴深厚,暗中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不可小觑。

  万一他们明面上配合、暗地里使绊子,或者干脆联合起来软磨硬泡、拖延抵制,局面便会比预想的更复杂。

  还是稳妥一些为好,不宜操之过急。”

  辛缜笑着应道:“无妨,此事学生来安排。

  这份札子您二位看过就好,暂时不必对外宣扬,侄儿还要做一些准备工作。

  等火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韩琦与范仲淹相视一眼,知道这小子心里又已经有了完整的谋划,从当年在庆州开始他就是这副做派,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每一次出手之前都早已把对手所有可能的反应推演了无数遍,连对手退路的退路都替人家堵死了。

  两人也不再多问,信得过他。

  辛缜回到承旨司,将案头积压的几件例行公文批阅完毕之后,便派人去通知和琮、李绍、孙继武等一众将门子弟,让他们到忠武军校汇合,说今日正好得空,可以带他们再深入参观一次教导厢的训练。

  众人接到通知自然是喜出望外,纷纷换了便装便快马加鞭地赶到城西军校。

  辛缜在营门口迎了他们,寒暄几句之后便说今日自己还有个军务会议要参加,不能全程陪同,已经安排了一位一期学员代为引导讲解。

  说完他便将一个个子不高、面皮微黑、眼睛亮得出奇的年轻人引到众人面前。

  这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看着倒是一副憨厚耿直的模样。

  辛缜与众人道了声失陪便转身往讲堂方向去了。

  这年轻人便是高能。

  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是忠武军校一期学员,现任教导厢某指挥副指挥使,老家是河北东路沧州人氏,家里三代都是禁军步卒,他是第一个当上军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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