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下来,他处理了二十几份军报。
有问粮草的,有问兵器的,有问天气的,有问道路的,有问夏人动向的,有问细作情况的,还有问各寨守将身体状况的,连朱观拉肚子都有人写折子来汇报。
辛缜头晕脑胀,韩琦却始终面不改色,一边批一边道:“这种破事也来问,让朱观自己看着办。
还有这个,问马料的,前天才刚拨过去,让他们翻翻底账,别天天来烦人。”
辛缜忽然明白,什么叫坐镇后方了。
午时,亲兵端来饭菜。
辛缜刚扒了两口,外面又送来一份急报。
韩琦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辛缜凑过去一看,是狄青派人送来的。
先锋已和夏人前锋接触,小胜一场,斩首三十余级,正在且战且退,引诱夏人深入。
韩琦把急报递给辛缜,笑道:“看看,狄青这一步走得稳。小胜即退,不贪功,不让夏人看出破绽。”
辛缜看完,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韩琦却又道:“不过这才刚开始。李元昊没那么容易上当,后面还有硬仗。
你去一趟转运司,把粮草账目再核一遍。狄青那边要是拖久了,消耗会比预计的大。”
辛缜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往外跑。
转运司的院子里,挤满了各路来催粮的人。
辛缜挤进去,找到转运使漕判,把账目要过来,一张一张地核对。
他如今看账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两眼一抹黑了。
一万人一天吃多少粮,三千匹马一天吃多少草料,一车能拉多少,一条路能走多少车,他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对着对着,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某寨报的兵员是三千,可领的粮草却是五千人的分量。
他皱起眉头,把那份账目抽出来,问漕判道:“这是怎么回事?”
漕判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这……这是葛将军那边的账。辛先生,您也知道,葛将军是宗室……”
辛缜明白了。
吃空饷。
多报兵员,冒领粮草。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份账目收起来:“我带回去,给相公看看。”
转运使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辛缜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书房,他把账目递给韩琦。
韩琦看了一眼,笑了笑摇头道:“葛怀敏,果然不出所料。”
辛缜问:“相公打算怎么办?”
韩琦把账目放下,也不甚在意道:“狄青在前线打仗,后面不能乱。等打完仗再说。
你能看出这个来,眼力不错。以后凡是葛怀敏那边的禀报,都先过一遍。”
辛缜点头应下,然后好奇道:“战后要处理葛将军吗?”
韩琦看了一下辛缜,道:“那要看情况。”
辛缜有些疑惑,道:“社么情况?”
韩琦笑道:“赢了皆大欢喜,输了的话,那就请葛将军到陛下那里解释去。”
辛缜挑眉,好家伙,甩锅啊。
韩琦笑道:“以后你当了主官,平时也该给自己留一手。”
辛缜赶紧在记在心里,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经验!
第三十章 用心良苦!
下午也不能歇,韩琦让他处理州务。
州务和军报完全是两码事。
军报是打仗,州务是过日子。
有百姓来告状的,有乡绅来讨说法的,有胥吏来请示的,有粮商来打听行情的,有衙门之间扯皮的,有赋税收不上来的,还有两个村子因为争水打起来的。
辛缜看着那一堆状子,头都大了。
韩琦道:“先看。能判的判,不能判的放一边,等会儿一起说。”
辛缜硬着头皮翻开第一份。
是两个村民的状子,一个说对方偷了他家的牛,一个说对方污蔑好人,扯了半年没扯清楚。
辛缜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判。
韩琦接过去扫了一眼,提笔批了几个字:“传双方到庭,当面对质。牛在谁家,谁就是偷的。”
辛缜愣了愣:“万一他把牛藏起来了呢?”
韩琦道:“那就搜。搜不出来,就是诬告。诬告的挨板子。这么简单的案子,也值得扯半年?”
辛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份是粮商的,说官府征粮压价太低,他要告状。
韩琦看了一眼,直接批:“驳回。战时征粮,按朝廷定价,无有商量的余地。再闹就充军。”
辛缜心里暗暗咋舌。
第三份是两个村子争水的。
上游的村子截了水,下游的村子没水浇地,两边差点打起来。
韩琦批道:“派人去实地丈量,按田亩分水。上游让三分,下游忍三分。再闹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辛缜一边记一边想,这些事看着琐碎,但每一件都关乎民生。
判不好,就是民怨沸腾,判得好,后方才能安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韩琦能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会管事。
傍晚,前线送来急报。
夏人开始进攻定川寨,攻势很猛。
狄青请示:是否按原计划,等铁鹞子出动再合围?
韩琦看完,沉默片刻,道:“回狄青:按原计划。让他稳住,不要急。
铁鹞子不出,咱们不动。另外,告诉他,后方粮草充足,让他安心打。”
辛缜写完回折,正要盖上印,韩琦又道:“再加一句:任福那边盯紧点。那老东西容易冒进,别让他坏事。”
辛缜一一记下。
夜里,辛缜以为能歇了,结果又送来几份朝廷的折子。
是枢密院发来的,问西北战事进展,问需不需要调兵增援,问粮草够不够,问韩琦有什么需要朝廷支持的。
韩琦看了一遍,让辛缜拟回折。
辛缜握着笔,犹豫了一下:“叔父,这……实话实说?”
韩琦道:“实话实说。但说三分,留七分。告诉他们,战事顺利,暂时不需要增援。等打起来再看。”
辛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给韩琦看。
韩琦改了几个字,又让他重抄一遍。
抄完,盖上印,已经二更天了。
辛缜揉着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韩琦忽然道:“等等。”
辛缜回头。
韩琦指了指旁边那堆还没处理的文书道:“今晚把这些也看完。明天一早要用。”
辛缜看着那堆文书,欲哭无泪。
接下来的日子,辛缜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鸡还没叫就被叫起来,晚上二更天还在灯下看文书。
有时候刚躺下,前线又来急报,又得爬起来。
军报频繁,哪里的夏人动了,哪里的守军扛不住了,哪里的粮草该补了,哪里的烽燧该修了。
州务如雨,哪里的百姓闹事了,哪里的胥吏贪墨了,哪里的赋税收不上了,哪里的争水该判了。
矛盾多如牛毛,甲寨说乙寨抢了他们的粮,乙寨说甲寨占了他们的地盘,吵得不可开交。
各路来催粮的将领前赴后继,有拍桌子的,有摔茶盏的,有骂娘的,有装可怜的。
他见识过韩琦怎么处理那些“紧急”但其实并不紧急的急报,扫一眼就扔一边,继续批手里的正事。
有一次,一个寨子送来急报,说发现夏人大军动向,请求增援。
韩琦看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三天前的消息,夏人早就走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辛缜当时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是三天前的?
他赶紧问韩琦,韩琦随口解释,原来不只是看内容,还看送报的时间、送报的人、送报的方式、送报的路线。
这些细节里,藏着比文字更多的信息。
有一天夜里,辛缜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书,揉着发酸的眼睛站起来。
韩琦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后衙歇息。
辛缜感慨问道:“叔父,您每天处理这些,不累吗?”
韩琦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累啊,但必须得做。
你记住了,你以后若是在太平州县为官,就算是悠游林下,也出不了大事。
但在边州尤其是战时,便是半点也疏忽不得。
这些信息都得了解清楚,你得保证民心安稳,保证军心可用,保证民生,你要保证这些,便要随时了解这些动态。”
辛缜顿时理解了韩琦的苦心。
其实这些天他也没有帮上韩琦多少忙,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起一个整理思路的作用,实际上多数事务的处理还是得靠韩琦。
若是这些东西让资深幕僚来处理,大多数事务韩琦是不用操心的,之所以这般,就是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做一个主官!
实在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