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35节

  在下韩琚,久仰王妃贤名,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原本该早些来拜会的,只是这婚事定得确实仓促了些,事急从权,还望王妃勿怪。”

  王妃整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崔氏毕竟是郡王妃,在汴京的贵妇圈子里应酬了大半辈子,这点场面上的功夫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只是稍稍愣了一瞬,便立刻换上了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依旧是那般雍容温雅:“韩公不必多礼。

  既然是韩枢相的兄弟,那便是自家人了。

  来来来,快请里面坐。”

  说着便招呼丫鬟们赶紧上茶、看座。

  韩云蘅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

  她站在父兄们身后,并没有急着上前表现自己,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

  她看见王妃虽然在笑着招呼韩家父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瞟了好几次,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那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自己错过了儿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时,本能的反应。

  韩云蘅心里便有了数。

  她等到韩家父子们被王妃迎进正堂落了座、茶水也上过了之后,方才不声不响地走到王妃身边,微微一屈膝行了个礼,然后轻言细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她只说自己与辛缜的婚事是韩琦做主,当时皇城门外六家豪门抢亲,形势逼人,辛缜也是无奈之下才从权行事,因为仓促,没能及时禀明王妃。

  她的语气轻柔而诚恳,既没有刻意替辛缜辩解,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前因后果讲清楚,末了还轻轻加了一句:“娘亲您莫要怪缜哥哥,缜哥哥跟韩家亲厚,又惦记着盐铁司那么多事,还要应付那些抢亲的人,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王妃起初还有些拿捏着郡王妃的矜持,听完她这番话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彻底松了下来。

  韩云蘅不但模样清丽,而且落落大方、通情达理,说话时语调温婉,既没有寻常小女儿家的扭捏羞怯,也没有豪门嫡女常见的那种骄矜之气。

  她身上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质,让王妃越看越喜欢。

  王妃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话,多大了、读过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韩云蘅都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绝不给人冷淡之感。

  她说话时偶尔还会微微侧过头来看王妃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尊重,既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未来的婆母亲近。

  王妃被她哄得说了没一会儿话,便已是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先是把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手上,又说这镯子颜色太素了配不上她,把自己发髻上那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拔下来插在了她鬓边,又解下腰间的玉佩给她挂在腰间,又摘下一对翡翠耳坠,亲手替她戴上。

  不多时,韩云蘅身上便叮叮当当地挂满了王妃随身带来的各种首饰,整个人被衬得愈发珠光宝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腮边浮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更显得娇俏可人。

  辛缜在正堂的另一头陪着韩琚和几位舅哥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一直往母亲那边飘。

  他看见韩云蘅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妃身边,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轻声细语地说几句什么,时而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块帕子或一盏茶,王妃从头到尾都笑呵呵的,眼角那些原本因为奔波操劳而显得疲惫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辛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缓缓松了下来,对韩云蘅的好感又不自觉地添了几分。

  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场合会有些尴尬,毕竟母亲和岳家头一回见面便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仓促情况下,可韩云蘅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三两下便将母亲哄得高高兴兴,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还是这会儿的女孩子好啊,他心里不由得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然后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抹笑意。

  韩琚也在留神观察辛缜的神色。

  他见辛缜的目光一直往女儿那边飘,嘴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便已是明镜似的。

  他端起酒杯与辛缜碰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弃疾啊,一会儿报喜的人可就来了,今天可得喝顿大酒!我这些儿子们平日里难得聚这么齐,今天借着你的光,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一场,你可不许推杯!”

  几个舅哥纷纷起哄,大舅哥是个爽快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声如洪钟:“妹夫!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这个大舅哥就算是白当了!”

  二舅哥相对斯文些,但也笑着捋起袖子说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三舅哥更是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拍着辛缜的肩膀说你那状元酒量到底行不行,等会儿就知道了。

  辛缜也被这群北方汉子的爽朗豪迈勾起了几分少年豪气,难得地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抚掌笑道:“那可就说定了!秋娘,”他转过头去对刚从厨房里出来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顿大餐,把昨天买的羊肉全都炖上,再让人去巷口那家酒铺搬几坛上好的琼酥酒回来。

  几位舅哥头一回来家里吃饭,可不能怠慢了。”

  秋娘见他难得这般高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堆满了,赶紧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鬟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锅铲翻飞的叮当声和羊肉下锅的嗞啦声。

  韩琚见气氛正热络,便趁着几个儿子正在划拳猜酒令的空当,拉着辛缜到了一旁相对清静些的廊下,压低声音说道:“弃疾,老夫看你家丫鬟倒是不少,护院也有鲁大他们几个,可管家是不是还缺着?

  正儿八经迎来送往、管账理财的,总不能一直让秋娘一个人顶着,你现在可是大官人了,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府里没有个得力管家可不行。”

  辛缜笑道:“岳父说的是,孩儿前些日子已经跟叔父提过这事了,叔父说会替孩儿安排,只是一时还没到位。”

  韩琚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我弟弟公务繁忙,枢密院那边多少大事等着他拿主意,哪有精力替你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件事老夫替你办了,管家、账房,我府上有几个用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回头我挑两个最得力、最稳妥的,直接让他们过来你这儿。

  还有一件事,”他稍稍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往辛缜身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夫有个庶女,年纪跟云蘅差不多,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到时候让她跟云蘅一起过来,你辛家只有你一根独苗,子嗣上头你可得上心点。

  这么大的家业,这么高的官位,将来总得有人继承不是?”

  辛缜完全没有料到韩琚会忽然提起这一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瞬之后,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之色。

  这倒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在面对长辈时露出这种表情,与平日里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判若两人,颇为罕见。

  韩琚见他这副难得的神情,顿时心情大好,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辛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陪笑了几声。

  韩琚这番做法的深意,辛缜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看似爽朗粗豪的韩三老爷,心思其实比谁都细。

  他主动替辛缜安排管家和账房,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实际上是替女儿铺路,管家和账房都是他从韩家带过来的老人,日后这府里的中馈大权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韩云蘅手上,不会出现外头雇来的人不服管束、欺瞒哄骗的局面。

  而安排庶女陪嫁,更是一步稳棋,辛家只有辛缜一根独苗,辛缜的子嗣便是辛家未来的全部。

  若是韩家姐妹能替辛家生下长子长女,两家便不止是姻亲,而是血脉交融、无法分割的一体了。

  韩家的女儿是辛家的主母,辛家的子孙有韩家的血脉,两家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说到底,韩琚也的确是在替辛缜着想。

  这个府邸里外上下,确实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局的内当家。

  如今有韩家提供的整套配置全部到位,对这个空荡荡的辛府来说,简直就是一场久旱甘霖。

  往后辛缜在外头冲锋陷阵,家里有贤内助坐镇中馈,又有经验丰富的老管家打理俗务,无论朝堂上的风浪多大,至少回到家里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如此这般忙碌着,日头渐渐升高,初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辛缜正与韩琚在廊下说着盐铁司的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那马蹄声又急又密,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完全没有要减速的意思,直奔着院门而来。

  辛缜心中便有了预感,能在放榜日策马飞奔直奔他家院门的,除了温五还能有谁?

  果然,马匹还没停稳,便听见温五那粗犷而洪亮的声音从院门外炸了开来,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极高,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嘶吼:“老爷!老爷!高中状元啦!公子中了状元!陈留辛缜,状元及第!”

  石头的嗓子比温五还亮,紧接着喊道:“榜首!是榜首!公子是第一!”

  韩琚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在三品高官面前也敢捋袖子吵架的老爷子,此刻竟像是个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一般,蹭地从廊下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须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把抓住辛缜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袍袖扯破,声音比温五还要响亮几分:“弃疾!你听见没有!状元!是状元!”

  几个舅哥紧随其后,纷纷从正堂里涌了出来,大舅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辛缜背上,那一下拍得辛缜差点往前踉跄了一步,二舅哥和三舅哥则直接跳了起来,互相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嚷嚷着“状元”“咱们家出了个状元女婿”。

  王妃崔氏正在正堂里拉着韩云蘅说话,听见外面温五那一声嘶吼,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面孔上,平日里总是挂着的从容和矜持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这个以前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此刻站在儿子即将光耀门楣的院子里,只觉得心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十几年来所有的辛酸、欣慰、骄傲和想念。

  韩云蘅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扶住了王妃的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院子里那群高声欢呼的韩家父子,落在了那个被舅哥们围在中间、正有些无奈地笑着的绿袍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澄澈温婉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柔情和骄傲。

  院子里也彻底炸开了锅。

  秋娘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眼眶比王妃还要红,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鲁大站在梯子旁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难得地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过身去对旁边的铁山说了句什么,铁山没有回答,只是拿袖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

  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嘴里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西北小调,调子粗犷而苍凉,在满院子的欢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妥帖。

  丫鬟们互相抱着又跳又叫,连厨房里养的那只黄猫都被这阵势吓得从灶台上跳了下来,夹着尾巴跑到了院子里,蹲在墙角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疯狂的人类。

  满院子的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那份压不住的喜悦。

  辛缜站在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得无以复加的面孔,心中亦是满心欢喜。

  他不是不知道状元的名头意味着什么,大宋立国百年,进士不知出过多少,每一科都有状元,可十七岁的盐铁副使兼状元,翻遍国朝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份荣誉不是他一个人的,是这些跟着他从西北一路走到汴京、跟着他吃苦受累、跟着他担惊受怕的所有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却怎么也压不住,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笑得毫无保留、畅快淋漓。

  众人正自沉浸在各自的喜悦中,王妃却第一个醒悟了过来。

  她用帕子匆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整了整衣冠,那股子郡王妃雷厉风行的气势便又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声音清晰地指挥着众人:“秋娘,红包都准备好了没有?赶紧摆到门口去!

  鲁大,去把爆竹挂好,听见锣鼓声就点!

  铁山,搬几张长条凳摆到院门口,报喜的官差来了要有地方歇脚!

  你们几个,”她指着那几个还在原地蹦跳的丫鬟,“赶紧把桌子上的茶盏都收一收,换上那套定窑白瓷的!

  水果点心重新摆!康师傅,院门口那条巷子你让人去扫一扫,别让官差踩着满地的泥!”

  她这一串指令发下去,院子里方才那股子混乱的狂喜立刻有了秩序,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般麻利地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巷口便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那鼓点沉稳而嘹亮,铜锣声一记接一记地敲在人的心坎上,每一下都把院墙震得嗡嗡作响。

  报喜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巷子,打头的是一队穿着大红号衣的锣鼓手,后面跟着两个捧着大红喜报的礼部书吏,再后面是几个扛着仪仗的禁军士卒,最后面还跟着一队专门负责撒铜钱讨喜气的杂役。

  一路敲敲打打,将整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全都吸引了出来,巷子两侧站满了围观的老百姓,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伸长了脖子往辛缜的院门口张望,嘴里兴奋地尖叫着“状元!状元!”

  温五和石头从马上跳下来,接过报喜书吏手中的大红喜报,双手高举过头,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院门口,齐声高唱道:“报,庆历四年春,殿试放榜,陈留辛缜辛老爷,状元及第!”

  秋娘早已等在院门口,将准备好的银锞子红包一一塞到报喜的官差手里,王妃则亲自端着一盘瓜果点心,请几位书吏和官差坐下歇脚。

  鲁大在门口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小半条巷子,红色的纸屑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王妃吩咐人将几大筐铜钱搬到巷口,温五和铁山一人一边,抓着大把大把的铜钱往空中撒去,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翻滚着、弹跳着,在青石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围观的百姓们欢呼雀跃,纷纷弯腰去捡,孩子们更是直接趴在地上两手并用地往怀里搂,那热闹景象比过年还要红火几分。

  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一边捡着铜钱一边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夸赞:“我早就说这小相公不一样,瞧那相貌,状元公果然好相貌!”“可不是么,我天天早晨见他出门,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家那丫头今年几岁了?看看能不能攀个亲?”

  热热闹闹地闹了好一阵子,报喜的队伍方才敲着锣鼓散去。

  家里的人也累得够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秋娘指挥着丫鬟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大餐流水般端上了正堂的大桌,红烧羊肉、清蒸鲈鱼、酱焖肘子、几碟时令鲜蔬,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

  秋娘今天可真是把压箱底的手艺都使了出来。

  韩琚父子与辛缜分宾主落座,王妃则拉着韩云蘅单独在旁边的小厅里开了一桌,娘俩自说自话,不愿跟这帮喝酒划拳的粗豪爷们凑在一起。

  辛缜心里高兴,他也确实有许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从去年腊月到任度支判官开始,他便一直在连轴转,军校、煤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盐铁司纲要、政事堂的博弈、殿试的冲刺,一桩接一桩,一日未曾停歇。

  今晚这顿酒,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彻底卸下所有担子,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担忧,只是单纯地和一群高兴的人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他跟韩琚和大舅哥们频频碰杯,韩琚喝酒豪爽,几个舅哥更是灌起酒来毫不手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接一个地举着酒杯往辛缜面前怼,嘴里说着各种不容推辞的祝酒词,“这杯得喝,为了咱家状元!”“这杯也得喝,为了咱家云蘅!”“这杯更得喝,为了以后大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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