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29节

  但辛缜早在制定纲要的时候便已经查阅了大量资料,对陕西路郑白渠、河北路漳河渠等前代旧渠的灌溉数据烂熟于心,对堆肥绿肥的亩产提升比例也有过详细的测算。

  他在文章中用水泥修筑渠坝闸口的方案来论述水利重建的技术可行性,用新农具推广与田赋减免挂钩的政策来论述推广路径,又用在汴京西郊设立农事试验场的构想作为种子工程的落地抓手。

  最后他收尾时还特意加了一段关于化肥的展望,磷肥从骨头和磷矿石中提取,钾肥从草木灰和硝土中分离,这些虽然还在探索阶段,但方向已经明确,前景可以期待。

  第四道策问问的是漕运物流的糜耗问题。

  这道题对于辛缜来说就是送分题,盐铁司设案的发运整合方案是他亲自审定的,物流中转仓的选址和规模是他跟设案主事逐项核算过的,“一票到底”联运的概念更是他亲手写进纲要里的。

  他先在文章中分析了眼下漕运中转环节糜耗惊人的原因,分段运输、层层盘剥、手续繁琐、装卸损耗,然后提出了以汴京、洛阳、应天府、大名府四大要冲为枢纽,设标准化物流中转仓,统一装卸规格,实现漕运与官道商路的联运衔接。

  接着他又顺势引入了水泥驿站体系的配套建设,让青云车等四轮商车在官道沿线有固定的换马补给之所,形成一个覆盖京畿乃至全国的高效物流网络。

  文章写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这个物流网络建成之后的效果。

  南方的大米从江宁府装船,沿运河北上到汴京的物流中转仓卸货,再由四轮货车车队沿着水泥官道转运到周边各州府,全程损耗从现在的十之二三降到百之二三,运输周期缩短一半以上。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他临时估算的,肯定不如实地验证之后那么精确,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殿试考的是见识和思路,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程预算。

  第五道策问的题目是所有题目里最宽泛也最敏感的一道,朝廷财用日蹙,三冗积弊未除,如何开辟利源以充国用而不伤民力?

  辛缜在这道题上用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难写,正相反,这个话题他太熟悉了,从上任度支判官第一天起他便在跟这个问题打交道,而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

  三冗的问题不是不能谈,但必须谈得巧妙,既要说到要害,又不能触碰到那些让朝中既得利益集团过于敏感的神经。

  他在草稿纸上反复修改了好几版大纲,最后决定以一个“三冗”的冷门角度切入:冗兵不在兵多,在于空额。冗官不在官多,在于恩荫太滥。冗费不在支出多,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曾经有人提出过用清查军籍、精练可战之兵的方式裁汰冗兵,用限制恩荫、量才授官的方式整顿冗官,用建立度支统一审核制度的方式节减冗费,这些建议都很有道理,如果能推行,一年节省下来的军饷和行政开支不会少于数百万贯。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道,但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如果朝廷目前没有把握能同时推动这三项改革,那就不妨换个思路,先从开源入手。

  节流的事可以慢慢来,但开源这件事等不得。

  靠什么开源?

  兴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国。

  这一套他已经讲过无数遍了,只不过现在要从开源上升到理论体系,听起来才像是篇殿试策论。

  然后他顺势便将盐铁司纲要里的核心逻辑搬了出来,水泥修路降低物流成本,冶铁升级带动军工和农具产业,四轮商车打开新的消费市场,茶盐兴利基金撬动民间资本参与,所有这些项目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为天下百姓创造新的利源。

  末了他还加了一句,陛下担心这种大项目会抢走百姓的生计,但您看煤厂养活了十几万人,菜洞子供暖了半座汴京城,以前冬天老百姓冻得瑟瑟发抖,如今一家老小围在煤炉前面烤火取暖,这怎么能叫与民争利呢?

  写完第五道策问,辛缜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将笔搁在笔山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五道策问已经全部答完,每一道他都尽量往纲要里的内容靠拢,但又刻意控制了分寸,引用的都是公开的数据和已经实施的案例,没有透露任何尚未公布的机密细节。

  殿试的试卷阅卷完毕之后是要封存存档的,但殿试文章的内容却会在阅卷之后公开传抄,成为士林议论的焦点。

  他不能在这场考试里把纲要中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那些真正核心的、涉及国防机密的内容,比如高炉钢的具体配比和军工产能的数字,他半个字都没有提。

  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脖颈,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道大论题:论朝廷兴利除弊之道。

  这道题分值最重,也是整场殿试的压轴大戏。

  辛缜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先搭了一个大框架。

  他在思考怎么把这场考试写成一场公开的施政演说,不是只给考官看的,而是将来所有会读到这篇文章的朝中大臣、地方官员、乃至后世的史官都能看懂的一场思想动员。

  他决定把兴利除弊拆成两部分来写。

  前半部分论除弊,用精简扼要的笔触把三冗的问题点出来,但不去深入追究责任,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想在殿试卷子上把火力集中在除弊上头,毕竟他还没正式入局,说太多反而容易被解读成跟哪一派系对立起来。

  真正的重点是后半部分兴利,他花了大力气层层推进:先讲兴工兴利的原理,财富不是越分越少,而是越创越多。

  接着分述盐铁司纲要里已经验证或正在推进的关键项目。最后收束于“兴利与富民并非对立”,以前老百姓冬天吃不上鲜菜,现在家家户户年夜饭上能摆一盘新鲜的韭菜炒鸡蛋,这不是富民是什么?

  关键在于不要在存量上掐来掐去,而要创造增量,把饼做大。

  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东西他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遍,文字落在纸面上几乎是水到渠成。

  写到后半段时他甚至有些收不住笔,又额外加了一段关于“朝廷公信力”的论述,大意是推行大规模兴利工程的过程中,朝廷需要特别注意两件事:

  一是工程质量不能砸锅,否则朝廷的失信比贪腐还可怕。

  二是利益分配必须相对公平,否则兴利的果实会被少数人窃取而引发更大的社会矛盾。

  最后归结于一道防线,制度公开,流程透明,利益均沾,责任到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畅快,像是把自己胸中积攒了几个月的所有想法都痛痛快快地倒了出来。

  此时殿中已有不少考生陆续交卷。

  辛缜抬头看了看殿外,天色已经偏暗,斜阳从高高的窗格中投射进来,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将答卷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字,没有犯讳,没有漏题。

  他将试卷按照策论顺序整理好,用镇纸压住四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殿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旁边,将试卷双手呈上。

  收卷的书吏恭恭敬敬地接过试卷,对他微微躬了躬身,将卷子编入封弥号中。

  辛缜转身走出集英殿的大门,脚步轻快而从容。

  殿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空气中是初春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芬芳。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皇城外隐约可见的宫墙和更远处汴京城鳞次栉比的屋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状元不状元的,看命。

  但他已经把自己会的、懂的、想到的,全都写在了那几张纸上。

  这篇文章将来传出去,或许能帮着纲目里的那些项目在士林和官场中多争取一些理解,多拉来一些盟友。

  能做到这一点,这场殿试他便没有白考!

  PS:好了,来了!给义父们交卷了,义父们太牛逼啦!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谁抢到就是谁的!冲啊!

  辛缜走出集英殿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他站在殿前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春晚风的凉意,活动了一下因伏案整日而微微发僵的肩颈。

  殿试考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入殿到此刻暮色四合,他除了中间匆忙扒拉了几口宫中统一供给的午膳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此刻终于交卷出来,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散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冠,沿着皇城内的青砖甬道不紧不慢地朝东华门走去。

  甬道两侧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名禁军士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见到他走过便齐刷刷地行注目礼,这些禁军士卒虽然不认识每一个考生,但一个如此神清气朗的少年人走在多是青年人甚至中年人的考生队伍里,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走出东华门的那一刻,辛缜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皇城外的广场上灯火通明,无数火把和灯笼将整个广场映得恍如白昼。

  他上午进场时广场上就已经颇为拥挤,可此刻的景象比起早晨来又热闹了十倍不止。

  广场上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扛着考箱刚走出来的考生,有踮着脚尖翘首以盼的送考家属,有挑着担子兜售热食的小贩,还有更多一看便不是考生家属的壮汉和管家,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各处,目光如鹰隼般在每一个走出皇城的年轻考生身上扫来扫去。

  几十拨人马之间互相戒备着,偶尔有人交头接耳,时不时爆发出几声争吵。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火把的焦香和马粪的气味,人声嘈杂得几乎盖过了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辛缜心中一紧,目光飞快地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便看到了鲁大和温五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鲁大和温五站在人群最前方,两人都穿着利落的短褐,腰间勒着宽皮带,正伸长了脖子往皇城门口张望。

  他们身后站着铁山和石头,四个人在人群中排成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将身后的一片区域牢牢护住。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韩琦的三哥韩琚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面色铁青,目光如刀一般扫视着广场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管家和壮汉们。

  辛缜心中顿时一松。

  韩琚既然亲自带着人来了,还摆出了这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想必已经跟在场的人打过招呼、放过话了。

  有他坐镇,应该不会有人再铤而走险了。

  他远远地向鲁大那边招了招手。

  鲁大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对身旁的温五和韩琚高声喊道:“公子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韩琚精神一振,一挥手,百余人的队伍便齐齐出动,浩浩荡荡地朝皇城门口涌了过去。

  便在此时,惊变陡然发生。

  只听人群中不知何处忽然炸响了一声大喝,那声音粗粝而洪亮,穿透了广场上鼎沸的人声:“抢!辛副使还没有良配,谁抢到就是谁的!”

  这一声喊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里。

  辛缜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看见广场上那几十拨原本还算泾渭分明的队伍,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猛然拽动了一般,齐刷刷地动了起来。

  几十支队伍、上千号人,在同一瞬间从各个方向朝皇城门口涌了过来,脚步声、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碎了。

  韩琚脸色大变。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将整个广场的态势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一声吼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蓄意要将水搅浑。

  喊话的人躲在人群里,喊完便缩了回去,根本看不清是谁家的人。

  但他知道这一手有多毒辣,在场这么多家盯梢的人,原本各守各的目标、各打各的算盘,虽然互相戒备,但至少还维持着一层薄薄的体面。

  可这一嗓子吼出来,“谁抢到就是谁”,等于是把所有人心底那份克制给撕了个粉碎。

  已经有人动手了,你不动手便是落后,落后便连汤都喝不上。

  至于得不得罪韩家,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先把人抢到手,婚事尘埃落定之后,难道韩琦还真能带着禁军上门把新郎抢回去不成?

  韩琚心里暗骂了一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一定是有人盯上了辛缜手里盐铁司的大项目,那些大项目里头随便一个便足以让一个家族脱胎换骨,为了这个,得罪韩琦又如何?

  只要把辛缜抢到手,当场按头拜堂,等消息传到宫里去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韩琦再有权势,没有婚约就是没有婚约,官司打到官家面前也是不占理的。

  大宋朝的律法可没有预定女婿这一条。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在头顶上划了一个半弧,厉声吼道:“护住辛公子!”

  百余人轰然应诺,以鲁大、温五、铁山三人为箭头,排成一个三角形的冲击阵势,朝辛缜所在的方向猛突过去。

  鲁大冲在最前面,他那副在西北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身板此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双臂一振便将两个迎面冲来的壮汉撞翻在地,脚下不停,继续往前猛冲。

  温五和铁山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三个人就像一把楔子,硬生生地在人潮中凿出了一道口子。

  然而就在他们突进到一半的时候,斜刺里忽然有两支队伍像是事先演练过一般,从广场两侧的暗处猛然冲出,不偏不倚地直插这支百人队伍的肋部。

  这两支队伍的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正好卡在韩琚的队伍最脆弱的位置,前面的人正在往前冲,后面的人还没跟上,中间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韩琚骑在马上看得分明,狠狠咬了咬牙。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混战,这是有预谋的合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准的拦截,说明背后策划的人至少在皇城外面蹲了好几个时辰,把韩琚的阵型、位置、人数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带来的人里头哪些是主力、哪些是凑数的都分得明明白白。

  有人专门狙击他这支接应队伍,那就一定有人直奔辛缜本人去了。

  果然,他抬头望去,便看见有五六支队伍已经从乱局的缝隙中穿过,直扑皇城门口那个身着绿袍的身影。

  他看得分明,那几支队伍打头的,赫然是汴京城里最顶尖的几家豪门。

  冲在最前面的是太祖孝章皇后娘家宋氏的人,领头的是宋家的一个旁支管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此刻却带着三四十个精壮家丁,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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