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自己更不用说,陈留辛氏就剩他一根独苗,连个帮忙的族人都找不出来,想攥也攥不住,而他孩子啊参加锁厅试,自然也没有同年可以安排。
所以让出来一些,拉拢一下像他贾昌朝这样有实力又有意愿的势力,既是不得已,也是顺水推舟。
这么一想,他反倒是信了,不是信辛缜无私,而是信辛缜聪明。
这个少年人很聪明,他懂得与其跟所有人为敌,不如把所有人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
大家上了同一条船,船沉了对谁都没好处,所以大家都会拼命划桨。
这才是他敢把纲要做得这么大的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在干,他是在拉着整个朝廷一起干。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了。
到时候把那个大项目稳稳当当地拿到手,再多争取几个小项目,他贾昌朝便能在这场大发展里占据一块不小的地盘。
至于能不能再多吃几口,那就要看自己的人争不争气了。
不过话说回来,贾昌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今天算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少年人的厉害。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厉害,正相反,辛缜从进门到离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拍过一次桌子,甚至在被自己连番刁难的时候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少年人,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把他所有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他要两成,辛缜不给。
他以反对相胁,辛缜抬出了夏竦。
他最后退而求其次,辛缜恰到好处地给了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他能接受的最低线以上,让他不答应不行,想再多要又没脸开口。
十七岁。
贾昌朝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岁数又念了一遍。
大宋朝立国百年,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人物?
辛缜从贾昌朝的直房里出来,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还没出政事堂的院门,便被一个人截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吏员袍服,面皮白净,笑容恭敬而殷勤,一见辛缜便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辛副使,夏相公请您过去一趟。
相公说许久没见您了,心里头惦记得很,请您务必赏光。”
辛缜心下便是一笑。
夏竦坐不住了。
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章得象是宰相,一贯和稀泥,不会轻易表态。
韩琦和范仲淹是自己的铁杆后盾,根本不需要游说。
贾昌朝是明面上跳出来反对的,自己刚刚把他谈妥。
唯独夏竦,这个老滑头在政事堂会议上态度暧昧,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清楚,韩琦和范仲淹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他们肯定要分走最大头的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谁也拦不住。
所以夏竦原本还能坐得住,反正自己不表态也能分到几口汤喝,何必强出头得罪人?可当他听说自己主动跑到贾昌朝那里去谈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贾昌朝都能单独谈,凭什么他夏竦不能?难道辛缜给贾昌朝许了什么额外的好处,没有给他夏竦?
寝食难安。
辛缜跟着那吏员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了夏竦的直房。
夏竦早已在案后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虽然已经年过花甲,须发半白,但保养得宜,面皮依然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堆着笑纹,整个人看起来和蔼可亲,活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他见辛缜进来,脸上便堆起了极为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亲自走到门口相迎,然后挥手让伺候的胥吏全部退下,又亲自将房门掩上。
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笑容便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嗔怪,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亲热,道:“你说你这个孩子,回京都多久了?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夫。
老夫再怎么不济,那也是你的老上司啊。
当年在泾州前线,你跟韩稚圭他们谋划军机的时候,老夫可没少替你担着风险。
怎么如今发达了,便把老上司给忘到脑后了?这也太不讲情分了吧!”
辛缜心下嗤笑,夏竦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年在泾州的时候,这位夏经略使可是从头到尾都躲在后方,前线打仗的事全推给韩琦和范仲淹,自己在后方坐享其成。
后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功劳揽了一大半。
如今倒好,成了替他们担着风险了。
不过辛缜脸上却是一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连连拱手,语气诚恳得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道:“夏相公教训的是,这着实是下官的不对。
回京之后公务一桩接一桩,先是军校那边的事,又是度支司的差事,如今又接了盐铁司,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过这些都是借口,说到底还是下官疏忽了,以后下官一定常来给相公请安,相公可别嫌下官烦。”
夏竦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落座。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感慨而亲切:“这就对了嘛。
不过老夫也不是不能体谅,你忙,老夫是知道的。
尤其是最近盐铁司搞的那个纲要,老夫仔仔细细地看过了,写得很好嘛。
不是那种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而是有血有肉、有筋有骨的实务方略。
老夫在泾州的时候就看出你不一般,没想到你到了三司,更是如鱼得水。
范希文教了个好弟子,韩稚圭带了个好后辈,老夫这个老上司,也跟着沾光啊。”
辛缜赶紧谦虚了几句,说这不过是盐铁司全体同僚群策群力的结果,自己不过是牵头而已。
夏竦笑着摆了摆手,感慨道:“你这个年轻人啊,是真的有想法,不错不错。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年轻人好。
老夫听说,政事堂里有人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不够,应该把这份纲要的主导权收到中书省来。
这叫什么话?人家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来摘果子?这样做很不好,很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的神色,然后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辛缜透露什么机密似的,“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辛缜会意。
这老货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既然能在政事堂门外截住自己,自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去了贾昌朝那里。
说这番话,表面上是在替辛缜打抱不平,实际上却是在试探,话里面的意思其实是——你跟贾昌朝到底谈了什么条件?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你要给我什么?
辛缜也不打算隐瞒,这些事情以后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谁拿到了什么差遣,一翻吏部的任命文书便一目了然。
他坦坦荡荡地笑道:“不瞒相公,下官刚从贾相公那里出来。
贾相公确实提了不少顾虑,不过下官已经跟贾相公谈妥了,纲要在军事领域之外的大项目里头,给贾相公那边留一个。”
夏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虽然早就猜到辛缜去找贾昌朝必然是去谈条件的,却没想到辛缜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而且还把许诺给贾昌朝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却已经不再那么热络了。
贾昌朝拿到了一个大项目,那他呢,他可是辛缜的“老上司”,跟辛缜有“袍泽之谊”的人,难道待遇还不如贾昌朝?
辛缜察言观色,见他那副笑意僵在脸上的模样,心中便有了数。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气亲热道:“夏相公请放心,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当年在泾州前线的时候对下官颇有照拂,这份情谊下官一直记在心里。
这样的事情,下官自然早就替相公想好了。
相公这边,下官已经预留了一个大项目,比贾相公那边只大不小。
另外还有许多小项目,届时也要请相公多多支持。”
夏竦的脸色立即由阴转晴,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呵呵一笑,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亲切和蔼的姿态,甚至比方才还更热络了几分,道:“你我老相识了,不必跟老夫客气。
什么大项目小项目的,老夫倒是不在乎这个,主要是你辛缜的事,老夫是一定要支持的。
不光要支持,老夫还想着多出一些力呢。
纲要是你写的,但执行起来总得有人帮衬,老夫手里的人个个都是能干的,不如……呵呵。”
这是嫌一个大项目还不够,想再要更多了。
辛缜呵呵一笑,语气依然温和,话却接得滴水不漏,道:“夏相公果然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分忧。
都是为了朝廷嘛,下官这份纲要,说到底也是为了朝廷的财政能宽裕些,大宋的国力能强盛些。
相公愿意支持,下官感激不尽。
不过具体的人事安排,还得等项目落地之后,按吏部的铨选流程来走。
下官也不敢越俎代庖,替吏部预先许人,相公想必也不会让下官犯这个难。”
这是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夏竦的得寸进尺。
夏竦想要更多,辛缜没有给。
夏竦不死心,又拐弯抹角地提了两次,一次是说某个手下在工部管过水利,正是纲要里设案急需的人才。
另一次是说自己的一个门生在京东路当过转运副使,对漕运物流了如指掌,不放到设案的项目里实在是屈才了。
辛缜始终笑着打太极,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反复说届时一定公平择优、相信相公的人一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相公的举荐下官一定认真考虑等云云。
滴水不漏。
说到最后,夏竦也明白了,这小子今天是绝不会再松口了。
他说的“公平择优”,意思就是你的人可以来竞争,能不能上凭本事。
他说的“认真考虑”,意思就是到时候再说,现在不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夏竦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只是有些无奈道:“行吧,你这张嘴,比范希文还能说。
老夫也不逼你了,说多了反倒显得老夫贪得无厌。
总之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老夫可都当真了。”
辛缜站起身来,笑着深深一揖,说了几句“相公留步”、“下官改日再来请安”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出了直房。
夏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深处。
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竦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叩着,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幕交锋的画面,从自己用老上司的情分开场,到辛缜主动抛出贾昌朝的条件来堵自己的嘴。
从他想要得寸进尺多要一些,到辛缜四两拨千斤地把所有试探全部挡了回去。
从头到尾,这个少年人始终面带微笑,言语温和,礼数周全,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让他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愣是一口多余的肉都没咬下来。
他给你的东西,刚好卡在你心满意足的最低线上,让你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但又让你清楚,再多要一分都没有。
这种火候的拿捏,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仅凭天赋就能做到的。
夏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感慨道:“范希文怎么就运气这么好,收到这么一个妖孽弟子?
西北战事的时候便大放异彩,老夫原以为他也就是个军略奇才,没想到回了朝廷,搞起实务来更是惊才绝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