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已经晚了,贾昌朝已经把话递到了明面上,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说此事应交由我来主持,但那个意思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章得象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重大,还是召开政事堂会议,请诸位相公一起商议吧。”
贾昌朝闻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微笑,既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也没有再继续施压。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应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好,那便明日见。”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章得象的直房。
贾昌朝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回走,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回响。
待到他回到自己的直房,关上了房门,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收敛了起来。
章得象方才那句召开政事堂会议虽然说得温和,但推托之意他是听得明明白白的,章老头这是想把水搅浑,让韩琦和范仲淹都掺和进来,到时候韩琦护着辛缜,范仲淹也护着辛缜,他贾昌朝再想伸手便难了。
贾昌朝在案后坐定,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来,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对身旁伺候的心腹胥吏吩咐道:“去把刘沆叫过来。”
胥吏躬身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姓刘名元,天圣八年进士出身,现任三司度支副使。
判三司度支院这个官职,品级不算顶尖,但位置极为要害,度支院是三司内部的审计与稽核机构,掌审核全国各路州府的度支账目,凡盐铁司所拨付的工程款项、所采购的物料、所征收的商税,理论上都要经度支院复核。
换句话说,判度支院的人虽然不直接领导盐铁司,却可以查盐铁司的账。
此人与贾昌朝同科进士,多年来一直是贾昌朝在三司内部最得力的心腹,两人之间暗通款曲已有多年。
贾昌朝见他进来,也不多寒暄,只是指了指案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刘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贾昌朝将方才看的纲要向他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而深沉:“章相明日便要召开政事堂会议,无论这事儿结果如何,你先帮我做一件事。
到时候拿到纲要,你先仔细研读这份纲要里所有涉及盐铁司财权、工程审批权和物资调配权的条款,一项一项地抠,看看有没有任何与现行法度有出入的地方。
如果找到了,不必声张,先报给我。”
?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这是好事啊!
政事堂的闭门会议定在了午后。
不是上午不想开,而是几位相公昨夜才收到誊抄好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每个人都熬了大半夜才勉强翻完。
那么厚的一份札子,光是要看懂里面那些高炉钢、车床冲床、三酸两碱、堆肥绿肥之类的新名词便已经颇费心神,更不用说还要逐条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和可行性。
几位相公今天上午在各自的值房里都补了好一阵子觉,直到午后精神稍复,才陆陆续续地往政事堂聚拢过来。
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参知政事范仲淹、宰相章得象、参知政事贾昌朝、参知政事夏竦,五位宰执齐聚政事堂正厅,落座之后便闭门议事,连各自随身的掌书记都被屏退到了外间。
正厅的大门一关,外头的阳光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厅中几盏高脚铜灯摇曳的火光映在几位相公神色各异的脸上。
政事堂外头的院子里,各衙门的胥吏和掌书记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似在闲聊,实则个个竖着耳朵,目光时不时地往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飘。
政事堂五位相公齐聚闭门议事,这种阵仗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必定是有极大的事情。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已经打听到了,昨夜誊抄《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的时候,许多副本就已经被各衙门的书吏悄悄抄录了一份,连夜送出去。
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家族,虽然拿不到全文,但只言片语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了。
辛缜这个名字,如今在汴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从西北战事的幕后谋主,到便媒厂和菜洞子的缔造者,再到青云车和甜水巷水泥路的推手,这个人回京之后主导过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肥肉。
煤厂如今日进斗金,菜洞子垄断了冬季鲜菜的市场,青云车更是让先买到的人赚足了脸面,可惜这些项目要么是官家直接攥在手里的,要么是王尧臣和韩琦死死护住的,外人顶多只能在边上蹭一点汤喝。
有人费尽心机挤进了供应商的名单,有人拐弯抹角拿到了外地的经销权,还有人想方设法往里面塞了几个子弟,总算是没有完全被挡在门外。
可那些真正的大头,谁也不敢真下手去抢,官家亲自站台,韩琦和范仲淹两尊大神一左一右地护着,谁敢硬来?
汴京城里甚至流传着一个半真半假的传言,说辛缜乃是陶朱公在世,对于商业上的事情生而知之,只要是他搞出来的项目,那就是金山银山。
传言越传越神,有人说他在西北的时候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幕僚,便能算无遗策,把李元昊的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人说他在三司三个月,便让朝廷多出了两千万贯的进项,抵得上天下两税正赋的三成。
还有人说官家对他言听计从,连给他取字都用了弃疾二字,那是何等重的期许,寻常臣子哪能有这般殊荣?
可不管传言如何神乎其神,之前那些项目,外人终究是插不上手的。
菜洞子就那么几个,煤厂就那么几座,青云车的生产线统共也没几条,盘子就那么大,辛缜自己攥得紧紧的,韩琦和范仲淹又看得严严的,旁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早就眼红得不行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辛缜拿出来的不是一个两个项目,而是一整份《盐铁司三年经画纲目》。
据说里面涉及的项目之多、范围之广,简直骇人听闻。
别说每一个大项了,即便是大项下面的一个小分支,都足以让许多大户人家吃饱喝足。
别的不说,就是里面提了一嘴的什么绿肥项目,听着好像不起眼,可汴京城里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地主们略一盘算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宋朝的农田保有量摆在那里,若是能把绿肥技术搞到手,开一个绿肥作坊,把产品卖给全天下的农户,那每年的收益少说也是大几十万贯起步,稍微做大一些便轻松突破百万贯。
百万贯是什么概念?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商号,一年能挣十万贯的便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挣百万贯的更是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在这份纲要里,绿肥不过是设案任务清单里排在肥料研发下面的一个小项目罢了,跟它平起平坐的还有堆肥技术推广、种子筛选、农事试验场,而它上面还有水利设施重建、新农具推广、物流系统整合,这些大项里随便哪一个,都比绿肥大出十倍不止。
而像绿肥这样的小项目,在这份纲要里提及的就有几十上百项。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项,尤其是里面提到的钢铁升级、车床冲床这些,光听名字便知道是顶尖技术的东西,若是能够参与其中,分一杯羹,那可能不是挣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都要借此腾飞的问题。
世家大族之所以是世家大族,不光是靠土地和功名,更是靠他们在关键产业里的先发优势。
谁的子弟进了军器监的车床攻关组,谁家的作坊拿到了洗煤钢的民用授权,谁家的商队承包了水泥驿站的建材供应,这些东西一旦落袋为安,那便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都吃不完的红利。
因此,在这些只言片语流传出去之后,整个汴京城的大户都沸腾了。
哦不,不仅仅是汴京城,整个开封府都轰动了。
那些在汴京城里有宅邸的大地主们连夜召集了幕僚和账房,关起门来逐条分析那些传出来的纲要片段,有的通宵达旦地讨论到天亮。
那些在各地有生意的豪商巨贾们,派出的信使骑着快马在各个府邸之间穿梭,打听更多的细节。
甚至那些平日里清高孤傲、耻于言利的书香门第,这一次也坐不住了。
他们虽然不耻于经商,但纲目里提到的车床、化工、种子工程,哪一样不需要读书人,哪一样不是名垂青史的功业!
消息还在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向外扩散,从开封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洛阳,从洛阳到大名府,快马传递的速度便是消息扩散的速度。
而在辛缜这边,最直接的表现便是盐铁司忽然多出了许多访客。
以前盐铁司门可罗雀,除了各案自己的吏员和来办事的商人之外,几乎没有外人登门。
可这几天,盐铁司门口的马车能排到巷口去。
各衙门的主事、副手、掌书记,有的拿着公务的由头,有的干脆连由头都懒得编,只是递了帖子说久仰辛副使大名想来拜会。
还有一些是托了各种关系来打听纲要细节的,枢密院的、三司的、开封府的、工部的、甚至还有宗室府邸的管事。
盐铁司附近的几家酒楼这几天天天爆满,包间里坐的全是请客吃饭的人。
请客的请的不是辛缜,他们还没那个胆子直接请辛副使,而是盐铁司各案的吏员。
凡是跟纲要沾得上边的,无论官职大小、品级高低,几乎人人都有人请。
兵案的小吏有人请,胄案的掌书记有人请,铁案那边负责整理冶监名册的文书都被人堵在酒楼门口灌了好几回酒。
各案的主事对此忧心忡忡,几个人私下里合计了一番,然后一齐跑到辛缜的值房里,将这几天的情形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兵案的主事皱着眉头说道:“副使,这股风气可不太对。
下官手下的人这几天光是酒席就吃了不下七八顿,有的人甚至一天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虽说人家只是请吃饭,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吃人的嘴软,长此以往,怕是要出问题。”
商税案的主事也附和道:“是啊副使,下官觉得应当明文禁止盐铁司官吏接受外人的吃请,不管是哪个案的人,一概不许赴宴。
否则这口子一开,往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钻,队伍就不好带了。”
其他几位主事也纷纷点头称是,显然都是被这几天的阵势给吓得不轻。
他们在盐铁司干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那些以前对他们爱答不理的豪商巨贾、勋贵管事,如今见了他们一个个笑脸相迎,客气得不得了,这种反差越是强烈,他们心里便越是没底。
辛缜听他们说完,却是淡然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种事情,防不住的。
你们明文禁止他们赴宴,他们便会不去么?不过是从酒楼搬到私宅,从私宅搬到暗室,从请客吃饭变成送田契送干股,越是禁得狠,越是藏得深,到头来反而更难察觉。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其实也算是好事。”
几个主事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兵案的主事迟疑了一下,拱手问道:“副使,恕下官愚钝,这么多人盯着咱们的纲要,来挖墙脚、找门路、走后门,怎么反倒是好事了?”
辛缜将茶盏搁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容而笃定:“诸位想一想,这么多人跑来钻营,花银子请客吃饭,费尽心机往咱们盐铁司里塞人打听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很看好这些项目。
说明在他们眼里,这份纲要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能挣钱的、能做大的、能让他们整个家族都跟着水涨船高的。
这难道不是好事?如果他们看不上咱们的纲要,觉得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毫无价值,他们会来么?他们连一个字都懒得打听。
所以,有人来钻营,恰恰证明我们的路走对了,而且这条路足够宽、足够长,宽到能让很多人一起走,长到能容得下不止一个人的前程。”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主事脸上逐一扫过,语气也微微沉了几分:“不过话又说回来,来的人多,确实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从前没有人关注的时候,咱们关起门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出了岔子也没人知道。
如今全汴京的眼睛都盯着盐铁司,任何一点纰漏都会被放大十倍摆在明面上。
这就要求我们有定力,不要被人情裹挟,不要被银子晃花了眼,不要被人家的好话哄得飘飘然。
你们回去之后安排一下,把该说的话都跟下面的人说清楚。
该有的利益,我会给他们,项目做成了,功劳少不了,升官也少不了,工钱和奖金更不会少。
但若是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吃了里爬了外,把咱们盐铁司的机密和技术泄露出去换自己的好处,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几个主事神色同时一凛。
这话可不仅仅是警告下面的小吏,这同时也是在警告他们。
辛副使说话向来温和,但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至今还没有落空过。
他说会替下面的人请功,那便一定会请功。
他说不会轻饶吃里扒外的人,那便一定不会轻饶。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众人赶紧齐齐躬身领命,说了几句“副使放心”、“下官一定管好手下的人”之类的保证。
辛缜点了点头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忽然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在门外高声道:“省副!外面有韩枢相派来的人寻您,说是有急事!”
辛缜立即站起身来,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枢密院吏员袍服的中年人,正是韩琦直房里的胥吏,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辛缜道:“快请进来。”
那胥吏进了门,也顾不上坐下,便拱手禀道:“辛副使,韩枢相请您赶紧回枢密院一趟,相公在直房里等您。”
辛缜不敢耽搁,将盐铁司的事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带上鲁达快步出了门,登上马车直奔枢密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