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等着看你的工程报告。”
话说到这里,赵祯忽然收住了笑声。
他侧过头,与身后的张惟吉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惟吉何等机灵的人物,当即会意,转过身去,笑眯眯地走到徐正身旁,伸手一引,语气亲热得不像是宫里的大貂当,倒像是个寻常的街坊邻里:“徐勾当,咱家头一回来你这煤厂,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新起了好几座窑,看着气派得很。
你领咱家过去转转,给咱家讲讲这水泥是怎么烧出来的,也让咱家长长见识。”
徐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辛缜,又看了看官家,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官家要与辛承旨单独说话,自己在旁边不方便。
他赶紧躬身应了一声,引着张惟吉往窑场深处走去。
张惟吉一边走一边当真饶有兴致地问起了石灰石从哪里采、煅烧要多少时辰、磨粉用什么石磨,声音渐渐远去,被煤厂里叮叮当当的采石声和窑火轰鸣声吞没了。
待得场中只剩下赵祯与辛缜二人,初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那一排排浇筑好的水泥板上,将灰白色的板面映得微微泛光。
远处的窑场上空腾着几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石煅烧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赵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一块水泥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一层,声音也放低了几分,笑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过了锁厅试的资格试了吧?”
辛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回陛下,臣昨晚回府时才听家人说起,臣侥幸过了。”
赵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而是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欧阳永叔是朕特意指派去当主考官的。”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不止是资格试,接下来的锁厅试,也就是礼部试,主考官也还是他,你,好好考。”
辛缜愣住了。
他站在那排水泥板前,初春的凉风拂过他的袍袖,吹得他腰间革带的铜扣微微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欧阳修是赵祯特意指派的,资格试是他,正试还是他。
这两句话叠在一起,在辛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还觉得奇怪,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身份,怎么会主动请缨去当一个区区锁厅试的主考官?
如今一切都明白了。
从资格试到正试,主考官都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阅卷的尺度、取与不取的权衡,从头到尾都有人提前替他安排好了。
自己那份匠气十足、磕磕绊绊的诗赋被欧阳修力排众议保了下来,背后竟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辛缜心中又惊又暖。
他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热泪盈眶的人,但此刻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即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叩首大礼,额头触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臣谢陛下大恩!陛下为臣铺路至此,臣实不知何以为报!”
赵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看着眼前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颇为复杂的滋味,这个臣子,实在是太特别了。
别人得了皇帝的恩典,谢恩的话说得比什么都好听,但赵祯大多也就是听着,并不多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同。
他说无以为报,赵祯听在耳中,反倒觉得自己给他的这点东西太少了。
“别的人说这话,朕也就一笑而过。”
赵祯握着辛缜的手,语气不像是天子对臣工的训示,倒像是一位长辈对子侄的推心置腹,“但你说这话,朕觉得不该。
你给朕立了多少功,西北的仗是怎么打赢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
煤厂和菜洞子给内藏库添了多少进项,朕还没来得及好好酬谢你。
你替朕管着三司的官营产业,又给朕办军校,如今又弄出这水泥来,这几桩功劳随便单拎出一个来,都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朕心里一直记着,却一直没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
这次安排,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等你中了进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配得上你功劳的回报。”
他顿了顿,看着辛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期许,“好好考!朕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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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 看到了解决大宋弊病根本希望了!
水泥的初现不仅令赵祯兴奋不已,辛缜自己也是难掩心中的振奋。
他很清楚,这水泥一旦铺展开来,对大宋朝面貌的改变将是天翻地覆的。
有了水泥,整个帝国的筋骨便会一寸一寸地硬朗起来。
若再配合即将试制成功的高强度钢铁,桥梁、闸坝、港口码头,那些他脑海中盘桓已久的蓝图,便都有了落地的根基。
不过眼下他暂时没法在水泥上多花精力。
因为礼部试到了。
虽说都是礼部试,名义上同属春闱,但锁厅试与普通贡举从考试地点到评卷录取,都是各自独立的两条线。
普通贡举的考生在贡院里按号舍分配,锁厅试的考生则另有单独的考场,届时评卷也是分开进行,录取名额互不侵占。
不过等到过了礼部试这一关,进入殿试的时候,锁厅试考生与普通贡举考生便在同一个考场、用同一份试卷,录取上也再无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只要实力足够,锁厅试考生一样可以争夺状元。
后世那种锁厅试考生不得入一甲、不得选为状元的规定,眼下这个年月还没有出世,那是后来的事,要等到陈执中当宰相的时候才立下的规矩。
当然,对于辛缜来说,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虽说赵祯安排了欧阳修当主考官,但欧阳修毕竟不是那种能彻底撕下脸皮的人。
倘若他的策论写得稀松平常,诗赋更是惨不忍睹,欧阳修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把他拔到进士榜上。
文坛宗师的脸面和操守摆在那里,可以适当放宽尺度,但不能没有底线。
所以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的实力。
辛缜虽然得了赵祯的暗示,却并不因此而患得患失。
考中进士的好处自然是千种万种,有了正途出身,往后升迁的玻璃天花板便不复存在,做许多事也名正言顺得多。
但考不中也并非无路可走。
他的出身本就不是单纯的荫官,荫官是靠父祖余荫混来的出身,在官场上天然矮人一头,而他的官身是在西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封赏,是实打实的事功出身。
这两者之间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尽力便是。
过得几日,礼部试的正日子到了。
辛缜再次提上那个楠木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考场。
这一次的考场不在贡院,而是设在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衙本就宽敞,腾出来的几间厅堂采光充足,通风也好,每张考案之间隔了足有三四步远,角落里照例摆着煤炉,暖意融融。
与其他考生在贡院号舍里蜷缩三天、受冻挨挤相比,锁厅试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辛缜坐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次来应考的人比资格试时又少了一些,大约三四十人的样子,想来是资格试那一关又筛掉了一批。
三天的考试,说不上很累,但也绝不轻松。
墨义贴经和策论依然是他的主场,经义默写滚瓜烂熟,贴经补字手到擒来,策论更是洋洋洒洒下笔不能自休。
今科的策论题目问的是“当今理财之要”,正中他的下怀,他从西北军费糜耗讲到三司度支账目混乱,从冗兵空额讲到商税流失,又从煤厂菜洞子的成功经验讲到了官营产业商业化改革的可行路径,一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
至于诗赋,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平仄韵脚严丝合缝,对仗用典规规矩矩,通篇挑不出硬伤,却也找不到一丝灵气,像是一件合格但平庸的流水线产品。
他尽了力,仅此而已。
至于能不能过,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辛缜是个心态极好的人。
考完之后他把考箱往家里一放,便将考试的事抛到了脑后,权当没有这回事,第二天一早便照常上班去了。
其他的考生考完了或许还能松快几日,或呼朋引伴饮酒庆贺,或忐忑不安地四处打听阅卷的风声,可他不行,手头的事情堆得太多了。
第二天他便径直去了军器监查看炼铁高炉的搭建进度。
孙公事听说辛缜来了,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比煤厂那边的徐正还要殷勤几分。
他一边引着辛缜往冶铸作坊的方向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几日的进展,语速快得像是在汇报军情。
“辛判官,下官知道您事情多,不敢耽误您的工夫,这几天专门抽调了大批人手,把其他几个作坊的活计都暂时往后压了压,集中力量抢建新高炉。
霍师傅带着他手下那班徒弟日夜赶工,高炉已经建好,外壁的泥料也阴干得差不多了。”
孙公事指了指前方那座明显比周围几座旧炉高出一大截的新高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高炉的炉膛径高比,我们是严格按您画的图样来做的,径高比做到了一比四以上,炉壁用上等耐火黏土掺了石英砂砌了三层,内膛做成上窄下阔的瓶形,炉腹最阔处足有六尺。
炉底开了双侧斜向进风口,风口角度也是按您的吩咐,向下倾斜,让风力直冲炉腹中心。
出铁口在炉底侧方,用耐火泥封了,到时候放出铁水时再凿开。”
辛缜一边听一边绕高炉走了一圈,仔细察看炉壁的阴干状况和进风口的开口角度,又伸手在炉壁上按了按,确认泥料已经干硬到不会在烘炉时开裂的程度,然后点了点头,道:“阴干得不错。
明天点火烘炉的话,先用文火慢烘,不要一上来就用猛火,让炉壁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往外走。
烘个一整天,等炉壁彻底干透,再逐步加火升温,后天正式投料试炼。”
孙公事一边点头一边让旁边的吏员赶紧记下来,然后又引着辛缜去看风箱与洗煤的进展。
水力木扇风箱已经做好了,就架在新炉旁边的水渠上,外形像一口巨大的长方形木柜,足有大半人高。
孙公事指着风箱解释道:“风箱是霍师傅带着人一手做出来的,听霍师傅说,这东西瞧着简单,可从前就是没人想到用这个法子,在木箱里装一个能来回推拉的木活塞,活塞四边用羊皮裹了密封,两头各设进风口和出风口,进风口上用薄皮子做了活门,活塞往前推时前面出风后面进风,往后拉时后面出风前面进风,一来一回,风就不带停的。
水力驱动也不难,就是从旁边水渠引了一股水,带动一个大木轮,木轮轴上装一个曲柄,曲柄连到风箱的活塞杆上,水轮一转,活塞便来回推拉,省了人力不说,风力又稳又大。
难点反而是那些个活门的皮子要软硬适中,太软了被风一顶就翻过去,太硬了又打不开进风口。
霍师傅试了好几种皮子,最后选的是半岁羊羔皮,又薄又韧,刚刚好。”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洗煤池旁边。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长方形浅池,引了一股活水从池中流过,池边堆着几筐已经洗好的煤块,煤块大小均匀,表面干净,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孙公事弯腰从筐里拿起一块洗好的煤,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颇为振奋:“洗煤的事也不难,我们这边甚至已经在旧炉上试过一回了。
把煤敲成大小差不多的碎块,倒进竹筐里浸在水里淘洗,硫磺和石渣沉底,轻煤浮在上面,捞出来晾干了再去烧。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跟没洗的完全就是两码事,没洗的煤烧出来的铁,锤子一敲脆得跟锅巴似的。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那铁水浇出来冷却之后,一锤下去能弹起来,韧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霍师傅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那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强度,其实用这洗煤法加上现在的旧炉,就已经够了,都用不上那座新盖的高炉!”
辛缜闻言也颇为欣喜。
高炉建设需要的成本不低,砖石人工、耐火材料,哪一样都是钱。
如果仅仅通过洗煤就能将普通高炉炼出来的钢铁强度提升到满足转向构件的水平,那推广起来的门槛就低得多了。
而且这种强度的钢铁,已经不只能用来做马车构件了,造桥的时候,石拱桥的跨度受限于石材本身的重力,若是能在关键承力处加入钢铁构件,桥梁的跨度便能有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