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93节

  几名书吏从门内走出来,开始高声宣读考场的规矩。

  门前等候的考生们纷纷整了整衣冠,提起了各自的考箱。

  辛缜与郑姓官员互相拱了拱手,彼此道了声“好运”,便各自向门口走去。

  贡院门口有禁军兵士负责检查考箱。

  辛缜原以为人这么少,检查应该会比较宽松,没想到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考生人数少,兵士们反倒更加仔细,几乎是每件东西都要翻出来看个明白。

  不过因为这些考生都是有官身的人,兵士们检查虽然仔细,态度却相当和煦,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哪位大人。

  轮到辛缜时,负责检查的兵士接过他的考箱打开来,刚翻开盖子,便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辛缜的考箱是秋娘一手准备的,那考箱本身便是御辇院的一位老匠人闲时所制,用的上等楠木,边角包着錾花的铜片,锁扣精巧,提手处还裹了一层柔软的细羊皮,拎着不勒手。

  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的物品分门别类,摆放得极为齐整,笔墨纸砚各安其位,砚台是小端砚,墨是上等的松烟墨,笔是湖州兔毫,纸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纸。

  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小罐蜜渍梅子。

  最显眼的是一个小铜手炉,外面套着细棉布缝的暖套,揭开盖子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块上好的银霜炭。

  那兵士看看考箱,又抬头看看辛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检查的动作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位六品官员的考箱会准备得如此精巧讲究,更没想到这考箱的主人竟生得这样一副好皮囊。

  检查完毕之后,兵士将考箱合上,双手递还给辛缜,辛缜接过道了声谢,转身往贡院里走。

  那兵士忍不住跟旁边同伴嘀咕了一句:“那个考生长得好生俊秀!”

  旁边的同伴也早已注意到了,闻言连连点头,两人望着辛缜的背影又多看了好几眼。

  辛缜踏入贡院大门。

  因为参考人数实在太少,所有考生都被安排在最宽敞的正堂大间里,而不是像普通省试那样挤在密密麻麻的号舍中。

  这正堂原本是开封府举行大宴的厅堂,宽敞明亮,雕梁画栋,此时被临时改成了考场,摆了几十张独立的桌案,每张桌案之间隔了足有两三步远。

  最让辛缜意外的是,正堂的四个角落里各摆了一个煤炉,炉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熏人,又驱散了正月末的寒气,整个厅堂里暖融融的。

  他坐下来之后环顾四周,心里暗道,这场地条件倒是真不错,比在号舍里缩着舒服多了。

  辛缜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每张桌案上都贴了考生的姓名和官职,他的座位在正堂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坐下来之后,打开考箱,将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好。

  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又将那个铜手炉取出来,揭开盖子拨了拨炭火,搁在脚边,整个人便暖和了起来。

  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准备吃,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辛缜抬起头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从考桌对面探过来,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那张脸上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不是欧阳修又是谁?

  辛缜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差点没噎着。

  他瞪大了眼睛,愣了一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就要行礼。

  欧阳修赶紧伸手虚按了两下,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吧?”

  辛缜哪里想到主考官竟是这位。

  他赶紧躬身行了礼,低声道:“欧阳,您怎么会在这里?”

  欧阳修是龙图阁直学士,又是文坛宗师,按说不该出现在锁厅试这种规模极小、级别也不算高的考场里。

  欧阳修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低声道:“蒙陛下看重,任命老夫为这一科主考。

  听说你要考这一科,便想来看看你当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行了,准备开考吧。”

  说完也不等辛缜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优哉游哉地踱回了主考官的座位上。

  辛缜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头疼。

  欧阳修亲自来监考,这固然是看重他,以欧阳修在文坛的地位,主动来监考一个区区锁厅试的资格考试,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大。

  可反过来说,被这位文坛宗师盯着考试,那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辛缜深吸了一口气,将欧阳修那张嬉笑的脸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定了定神,重新坐正了身体。

  咚,一声沉浑的铜锣响从正堂前方传来,余音在厅堂中回荡。

  考场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

  考试开始了。

  辛缜从书吏手中接过试卷,先不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题目。

  试卷分为三大部分:墨义、策论、诗赋。

  墨义部分,也就是经义默写与注释,共五道题:《论语》两道,《孟子》两道,《中庸》一道,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其中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一章要求全章默写并逐句注解,孟子见梁惠王章则要求将王曰叟至何必曰利一节默写并阐释义利之辨。

  这些内容辛缜在温习时反复背过,字句不差,注解也记得清清楚楚,问题不大。

  策论题只有一道。

  辛缜的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微微一怔。

  题目出得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极为朴素直白,正中他的靶心。

  题干如下:【国朝承平百年,岁入倍于祖宗时,而三司每岁告匮,冗兵、冗官、冗费三者糜耗天下。

  或曰当裁兵,或曰当减官,或曰当节用。

  然裁兵恐伤边备,减官恐碍政事,节用恐损国体。

  试论三冗之弊,究其根源,并陈可施于今日之策。】

  辛缜将这道题反复看了三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道题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论三冗,他不是纸上谈兵。

  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他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冗兵之弊、裁军之难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这道题出得太准,准到让他一时疑心是不是有人故意透了题。

  不过转念一想,欧阳修今日亲自来坐镇主考,就算有人透题,也不可能有这位在场。

  辛缜将心神收拢回来,在草稿纸上开始逐条列出大纲。

  至于诗赋部分,辛缜的目光移到试卷最下方。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这是限韵诗,指定以元字所在的上平声十三元韵部押韵,且元字必须用在指定的韵脚位置。

  辛缜看着这个题目,在草稿纸上试着推敲了几个起句,都觉得不太满意。

  限韵诗本就戴着镣铐跳舞,他在这方面又只是刚刚吞下了几本程文、勉强摸到了一些门径,因此多少有些挠头。

  不过这个题目不算太偏,玉烛调元是古人形容太平盛世的典故,写得好便是气象开阔、雅正平和,也不需要什么奇崛之语,踏踏实实把它写稳了,拿个及格分数还是有希望的。

  辛缜深吸一口气,将试卷从头到尾再审了一遍,然后便不再多想,专心致志地埋头写了起来。

  试卷铺开在桌案上,辛缜先答墨义。

  五道题,依次是《论语》两章、《孟子》两章、《中庸》一章,都是最常见的重点篇章。

  他提起笔来,先在草稿纸上将每章的原文默写一遍,确认字句无误,再逐句撰写注释。

  这种纯靠记忆的硬功夫没有什么取巧的余地,好在他这几个月将基础经义反复背了不下数十遍,字句早已烂熟于心。

  当下也不迟疑,一行行工楷落在答卷上,偶有停顿也只是为了调整某处注释的措辞,使其更贴合汉唐旧注的体例。

  不到一个时辰,墨义部分便已全部答完,从头到尾誊抄一遍,卷面整洁,字迹端正。

  答完之后,他将答卷搁在一旁晾墨,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腕,便开始翻看策论部分。

  策论只有一道题,便是那道关于三冗的时务策。

  辛缜对这道题再熟悉不过,西北前线磨出来的经历让他对冗兵的积弊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度支判官的差事又让他直面三司账册上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糜耗,之前在政事堂和范仲淹、韩琦的无数次交谈更是把裁军之难、节用之艰的方方面面都琢磨烂了。

  他先在草稿纸上逐条列出大纲:先论三冗各自的表象与根源,冗兵不在于兵多而在于将门吃空饷、老弱占编制、精锐被稀释。

  冗官在于恩荫太滥、员多缺少。

  冗费在于缺乏统一的预算核算制度。

  再逐条提出解决思路:清查各军实籍空额,将空饷节余用于精练可战之兵。

  严格控制恩荫入仕的名额与频率。

  在度支司建立统一的预算审核制度以杜绝糜耗。

  最后收束于推行次序与轻重缓急。

  提纲列定之后,辛缜便不再犹豫,洋洋洒洒一路写下去。

  他写策论向来不重辞藻雕琢,但求论事切中要害、条分缕析,这篇文章写下来,引用的大量数据都是他从禁军和三司的实务中亲手碰过、算过的东西,言之有物,底气十足。

  等他搁下笔时,正堂角落里煤炉的炭火已经添了两轮。

  真正让他卡住的,是诗赋。

  试帖诗的题目是玉烛调元日,得元字。

  辛缜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脑中飞速运转。

  所谓玉烛调元,典出《尔雅·释天》,四时和谓之玉烛,意指四季和顺、风调雨顺。

  调元则是调和元气、调理天道之意,合起来便是颂扬太平盛世、天子和德的常用典故。

  这个题目不算偏,但限韵元字,属于上平声十三元韵部。

  十三元这个韵部本身就有些麻烦,韵字不算多,常用的不过元、原、源、园、喧、言、轩、藩等二十来个字,且其中还有不少字意涵相近,铺排起来容易重复。

  辛缜在草稿纸上将十三元韵部中还能记得的常用字一个个列了出来,又圈出几个适合写颂圣诗的,元字自不必说,原可作本原,源可作源流,喧可形容朝市之盛,轩可指宫阙,藩可喻屏藩。

  他在纸上试着拟了几个起句。

  第一个起句是圣德昭寰宇,祥光满禁轩,平仄合了,韵脚合了,但禁轩二字有些生硬,读起来别扭。

  又拟了一个玉烛调元日,皇州淑气喧,这一句顺口了些,但淑气喧的喧字与淑气的温润意境有些冲突,略欠妥帖。

  他涂掉再想,写到第三稿时才勉强定了下来。

  首联破题之后,颔联承接写宫中春景,用柳色莺声入对,算是最稳当的应制套路。

  颈联转写天下太平、万民安乐,用尧天对舜日,虽是陈词,但在试帖诗中最安全,至少不会犯忌讳。

  尾联合回天子圣德、新春气象,扣住题目的调元二字收束全篇。

  整首诗写完之后,辛缜自己又从头念了一遍,平仄没问题,韵脚没问题,对仗也没有明显的毛病,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整首诗四平八稳,没有一句出彩的句子,也没有一处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像是一个工匠按照图纸一丝不苟地组装出来的器物,每个零件都卡在了该卡的位置上,严丝合缝,却毫无灵气。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样的试帖诗在考场上也就是个中不溜的水平,不会被刷掉,但也绝不会加分。

  赋的题目是黄钟养九德赋,以黄钟为律之本为韵,限用黄、钟、为、律、之、本六字依次入韵。

  辛缜对这个题目倒是稍微多了几分把握,赋重铺排用典,他记性好,典故信手拈来,黄钟相关的乐律典故和九德相关的德政典故都不算冷门。

  他按照律赋的八股章法逐段铺排,破题先用黄钟为律吕之本立论,然后依次展开,引《周礼》《国语》《汉书·律历志》中的乐律典故,又将九德逐一分说,最终收束于天子以德化民、如黄钟定音而万律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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