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动了一下微酸的手腕,心中暗自点头。
这套课业体系虽然还只是个草稿,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从最基础的队列纪律,到战术技能,再到指挥统御,最后以实战检验收尾,环环相扣,由浅入深。
当然,时间摆在那里,前后不过半年的训练周期,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讲深讲透。
不过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这批学员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具备最基本的带兵打仗能力,脑子里有一张清晰的框架图,心里有一颗能够继续生长的种子,就够了。
有心的人自然会根据这些进行不断的深化,师傅已经带进门了,之后的如何提升他们自己就能够做到,怕的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里。
至于将来能够走到哪一步,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不过,框架搭得再好,也得有人来教才行。
课程定下来之后,摆在辛缜面前的就是一个现实的问题:讲师从哪里来?
这三百一十名学员,分成十二个铺,每个铺都要配专职教头负责日常操练和督导。
而那些专业课程,包括战术讲习、阵型阵法、粮草计算、情报侦察,需要有真才实学、有实战经验的人来讲授。
他自己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个人包揽所有课程。
韩琦和范仲淹倒是答应过会来讲几堂课,可这两位宰执日理万机,撑死了也就是隔三差五来做一次大课讲座,日常教学是指望不上的。
至于几位博士,经史子集他们讲得头头是道,可讲到战场上怎么布阵、怎么算粮草、怎么派斥候,他们未必比那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更管用。
辛缜琢磨了一番,决定从枢密院以及京城的主要军事机构中选拔讲师。
枢密院本身就有不少从边镇调回来的老将,三衙中的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里面更是藏龙卧虎,有不少打过仗、带过兵、如今因年老或伤病退居二线的军官。
这些人论品级或许不算太高,论学问或许比不得翰林学士,但他们有一肚子真刀真枪换来的经验,有书本上学不到的战场直觉,正是军校讲师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要让这些在衙门里养老的军官们愿意到军校来教书,光靠一纸调令是不够的。
这些人辛辛苦苦在边镇熬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调回京城吃碗安生饭,你让他再去操场上风吹日晒地训练一帮半大小子,人家凭什么答应?
辛缜深知其中关节,提前便拟定了一套奖励措施。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条:凡经选拔担任军校讲师者,每月额外补贴俸料钱五贯,另支禄米两石,由军校专款拨付。
授课满一学期,经考核评优者,其考评记入本人考课档案,与磨勘迁转直接挂钩。
换句话说,在军校教得好了,将来升官时优先考虑。
每学期结束后,学员集体评课,得分最高的前三名讲师,由枢密院出具嘉奖文书,颁给“军校优教”银质奖章,并优先获得外放实缺的资格。
此外,凡参与军校授课者,本人及直系子弟可优先入学军校下一期。
这几条奖励措施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曹平把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枢密院各房以及三衙下属机构的军官们便纷纷前来报名。
报名的人远比辛缜预期的要多,有在西北和河北边镇打过仗的老军校,有主管过粮草调度的度支吏员,有在三衙训练新兵多年的训武官,甚至还有几个致仕后闲居京城的老将军听到消息后也差人来报了名,说不要俸禄,就想去军校给年轻人讲讲当年的战事。
曹平将这些报名者的履历一一收了上来,在辛缜案头摞了厚厚一沓。
辛缜让人对这些简历进行初步筛选,筛掉那些履历模糊、经历可疑的,筛掉那些在任上有过严重过失的,筛掉那些虽然资历够老但性情暴戾、不适合教导年轻学员的。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三十余人。
面试是辛缜亲自来做的。
他在承旨司旁边的偏厅里摆了张长桌,让曹平把通过初筛的人按排序一个个请进来。
每个人进来,辛缜也不多寒暄,先让对方简单说说自己的从军经历,打过的仗、带过的兵、最得意的一仗是怎么打的、最惨痛的教训是什么。
在对方讲述的过程中,辛缜便已经能从言谈举止间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沉稳还是急躁,踏实还是虚浮,有没有带过兵的底子。
他还会随口抛出几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一营步军渡河时遇敌突袭,你当如何处置”“行军途中粮道被断,主将又不在营中,你身为副将能做什么”,看对方的反应和思路。
这轮面试下来,三十余人又被筛掉了一半。
辛缜最后挑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人里头,有八个是在西北和河北前线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老军校,有四个是长期在三衙负责新兵训练的训武官,还有三个是曾经主管过一路粮草调度的后勤宿将。
辛缜将他们的分工一一做了安排,八名老军校主要负责战术讲习和阵型阵法两门课的日常教学,四名训武官负责队列操练和内务条令,三名后勤宿将则专门负责粮草辎重这一门课。
有了课程,有了讲师,接下来便是编教材。
辛缜把十五名讲师召集到军校的一间讲堂里,长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墙上临时贴了一张大纸,上面抄着全部课程名称。
辛缜没有打算一个人包办所有教材的编写,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的是引导,把后世的经验和方法论化入眼下这些老行伍能够理解和认同的话语体系里,让他们自己动手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落到纸上。
粮草辎重这一门,辛缜与那三位主管过粮草调度的老吏员一起,把他们多年的账册底稿翻出来,挑出最典型、最实用的部分,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
辛缜提的要求很简单:每一页不超过三句话,每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能用数字的不用文字,能用图的不列数字。
册子编出来之后,辛缜随手递给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年轻学员,让他试着读一遍,读懂了就留下,读不懂就回去再改。
如此反复修改了三遍,一本简明到了极点的辎重粮草手册便成了型,总共不过四十页纸,从一营人马的口粮计算,到行军途中的辎重车排列次序,到粮道被断时的紧急处置,全用最简单的文字配上线图,一目了然。
战术讲习这一门,辛缜与八名老军校在一起足足泡了五天。
这些老军校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却大多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动笔。
辛缜便一个接一个地问,问他们打过的仗,问他们在战场上做出的判断,问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刻是怎么稳住的阵脚。
好在辛缜是当真与狄青学过的,否则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么问。
原本老军校们对年轻的辛缜还是有些轻视的,可当辛缜几个问题一问,他们便肃然起敬了,因为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货一张口就知道了。
于是老军校们便根据辛缜的引导一一讲述,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辛缜就在一旁飞快地做记录。
等他们把话说完,辛缜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整理成文字,念给他们听,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改,是就留下。
这样一个个战例抠下来,一份份教案攒起来,最后拼成了一本战术战例汇编。
这本汇编不是干巴巴的兵法理论,而是由十几个真实的战例组成的故事集,每个战例后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总结,打赢了是为什么,打输了是错在哪里。
旗号金鼓这一门,教材编起来反倒最快。
辛缜让人把宋军现行的旗语和金鼓号令全部抄录下来,又请画师将每一种旗号的图案放大画在纸上,下面标注含义和适用场景。
这本图册后来被学员们称为“旗谱”,人人揣在怀里,得了空便掏出来翻看。
阵型阵法这一门最费工夫。
辛缜与老军校们讨论了好几天,最终确定了八种基本阵型作为教学重点。
每一种阵型都画了三张图,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从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展示同一个阵型的变化过程。
图上的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都,每一个三角代表一队骑兵,每一条箭头代表行进方向,什么兵种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变换,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八种阵型的图册编制完成后,连韩琦翻了几页都赞叹不已,说这套图册比兵部衙门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阵法图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情报侦察和战场决策这两门,辛缜没有编传统意义上的教材。
这两门课靠的是经验和思维方式的训练,光看书是学不会的。
他设计了一种新的上课形式,推演课。
每堂课上,教头先把战场地形画在黑板上,然后把敌我双方的大致兵力部署标注出来,要求学员们在限定时间内做出判断:敌军可能在哪里设伏?我军应该从哪里突破?如果我是敌将,我会怎么做?这种推演课没有标准答案,却逼着学员们动脑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从全局视角审视战场的习惯。
军法条例这一门教材倒是最现成的,无非就是把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逐条抄录,每条下面用红色小字附上来自真实卷宗的案例。
哪一年、哪一路、哪个军、哪个军官,因为犯了哪一条禁令而掉了脑袋。
红色的字迹格外刺目,让人一眼看过便再也忘不了。
如此这般,辛缜带着十五名讲师连轴转了整整七八天。
编写组几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讲堂里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讲师们虽然辛苦,但一个个劲头十足,他们中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能编成书,还能传给后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尊重。
那个叫常安民的老军校,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全白了,在编写阵型图册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画那些箭头和方框,画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完之后捧着那摞图稿,眼眶都有些泛红,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书,这下子孙后代都能看到了。
七八天的努力下来,各项课程的教材基本都出来了。
有薄有厚,有文有图,有战例汇编,有阵型图册,有旗谱,有粮草手册,有军法解读,林林总总摞在一起,装满了两个大木箱。
辛缜看着这两箱书稿,心里并没有太多自得之意。
他知道,这些教材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东西,拿出来用,必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能有些章节写得太深了,学员听不懂。
可能有些战例挑得不够典型,讲起来没效果。
可能有些图册画得不够直观,看的人一头雾水。
但这都没关系。
教材不是一成不变的经文,它需要在教学中不断地修改、增删、调整,一轮一轮地用下去,一版一版地改过来,最终才能打磨成真正趁手的工具。
他对讲师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们这些教材现在只是个粗坯,日后上了课堂,哪一页讲得顺、哪一页讲得磕绊,哪个学员听懂了、哪个学员听不懂,你们都要记下来,回头咱们再一处一处地改。
我的要求不高,这些教材不必求全责备,不必追求什么高深精妙。
它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学员,拿到手里能看懂,看懂了就能上手操作。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辛缜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教材只是给这些低级将领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们知道军事知识不是将门世家的私产,不是高不可攀的天书。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在日后的军旅生涯中还会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继续深造,他们学到的每一点新东西,都会反过来丰富和完善这套教材。
到那时候,这扇门便不会再关上。
正月十四,元宵佳节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已然是一片节日的喧嚣。
御街两侧的灯棚一座连着一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匠人们正踩着梯子做最后的装点,将五颜六色的绢灯、琉璃灯一盏盏挂上棚架。
街头巷尾到处是卖元宵的小摊,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甜香气混在料峭的寒风里,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而此刻的辛缜,却浑然不知元宵将至。
他正坐在军校讲堂里,与十几位讲师围着一张长桌,进行教材付印前的最后审核。
桌上摊满了书稿校样,阵型图册的墨迹还未干透,旗谱的装订线松了两处,粮草手册里有一页的数字算错了一个零。
这些细碎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辛缜与讲师们逐页核对,从午后一直忙到了天色将晚。
讲堂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讲师们或伏案改稿、或低声讨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天光渐暗。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略带气喘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书稿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厚貂裘、头戴貂帽的身影,一张白胖的面孔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角挂着几滴汗珠,不是旁人,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内宦张惟吉。
张惟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活像是找了一整天终于把人给逮着了。
“哎呦我的小爷啊!”
张惟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辛缜面前,语气里带着七分如释重负、三分委屈,“你怎么躲在这儿呢!咱家满世界寻你,腿都要跑断了!”
辛缜赶紧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引着张惟吉往讲堂外面走。
屋里人多嘴杂,又是教材校样又是讲师讨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