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趁机敲打敲打这个落魄的西夏国主,警告他不要跟大宋走得太近,最好是拉到辽国的阵营里来,这样他在朝廷那边又能记上一功。
于是他也不让人通报,大大咧咧地便带着萧忽古过来了。
耶律宗允进了房间,与李元昊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客套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着李元昊,只见这位曾经的西夏狼主面色灰败,精神颓丧,哪有半分当年纵横西北的枭雄模样。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得意,心想这位想必是被大宋打得破了胆,正好趁他心神不宁的时候下些猛药。
他呷了一口茶,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游说起来。
先是大谈辽国与西夏的传统友谊,又说大宋虽然暂时占了上风,但宋人软弱,迟早还是要被英雄所乘。
接着话锋一转,便开始敲打李元昊,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地说道,李国主此次来宋,可要把握好分寸,若是不小心跟宋人走得太近,只怕对大家都不好。
毕竟西夏地处河西走廊与河套之间,与辽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那就不好看了。
李元昊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心里却是一阵腻歪。
他对辽国早已失去了信任。
宋朝攻打定难五州的时候,兴庆府危在旦夕,他曾接连派出三批使者向辽国求援,言辞恳切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可辽国那边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丢失,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这种唇亡齿寒的危急关头,辽国都能袖手旁观,说明什么?
说明辽国君臣要么目光短浅愚不可及,要么就是根本靠不住!
他此番之所以选择向宋朝低头而不是投靠辽国,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
不过李元昊也没有当面驳斥耶律宗允。
他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知道眼下自己的处境微妙,多一条退路总归是好的。
万一与宋朝谈得不顺利,说服不了宋廷接受他的条件,那辽国这边至少还可以作为一张备用的牌,拿出来逼一逼宋人。
因此他虽然对耶律宗允的说辞毫无兴趣,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几分客套,不咸不淡地应和着,敷衍得倒也算得体。
可耶律宗允却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硬,话也越说越露骨,竟大剌剌地威胁道:“李国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夏若是敢跟宋朝走得太近,那河套前套这块地方,恐怕就不太方便让西夏再留着了。
不然你们若是哪天把上好的河套战马都送给了宋人,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辽国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不是?”
这话一出口,饶是李元昊城府再深,也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河套是什么地方?那是西夏养马的命根子,是西夏骑兵之所以能在西北横行的根基所在!
契丹人一张口就要他的河套,这简直比大宋收复定难五州还要狠毒十倍!
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齿在袍袖下咬得咯吱作响。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败军之将,丧国之主,有求于人,哪还有说硬话的资格?
李元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念头急转。
他心想,跟契丹人说硬话没用,眼下得换一个法子,让他们知道大宋不好惹,让他们明白跟西夏翻脸只会便宜了宋人。
于是他将语气放得平缓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感慨的口吻缓缓说道:“陈国公言重了。只是国公不知,大宋能人辈出,非是易与之辈。你我两国倘若互生嫌隙,反倒让宋人渔翁得利,这是何苦来哉?”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定在耶律宗允脸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李元昊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拿辛缜来敲打敲打这个趾高气扬的契丹人。
他觉得既然辛缜能在西北把他打成这副模样,那这个人的名字至少在大宋的邻国之间应该已经不算太陌生了,提一提此人,也好让耶律宗允知道大宋藏龙卧虎,不是辽国想怎样拿捏就能拿捏的。
他甚至打算接着往下说,把辛缜在西北的事迹简单提几件,让耶律宗允明白他李元昊说的不是空话。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耶律宗允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就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耶律宗允那张原本写满了倨傲与得意的面孔,刹那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仿佛打翻了颜料铺子一般,什么颜色都往上涌。
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了几下,端着茶盏的手竟然微微发抖起来,茶盏在碟子上磕得嗒嗒作响。
耶律宗允霍然站起身来,动作之突然之猛烈,把李元昊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脸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一般,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竟连礼数都不顾了,也不告辞,也不解释,袖子一甩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又快又急,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之中。
李元昊独自留在房中,整个人都愣了。
他伸出手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敞开的房门。
不是,自己不过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后面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呢,这人怎么就跑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
“不知陈国公可曾听说过辛缜此人?”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连语气都是客客气气的,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揭短,怎么就把一个辽国使臣给气成了那样?
李元昊是何等聪慧的人物,他震惊过后,片刻间便冷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回椅中,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念头纷至沓来。
耶律宗允那一瞬间的反应他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那是惶恐!
一个人只有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翻出了最见不得人的往事时,才会露出那样失态的神色。
也就是说,耶律宗允与那个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至少对耶律宗允来说绝不是好事。
李元昊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个辛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能把他李元昊打得丢盔弃甲,还能让辽国使臣一听名字便魂不附体?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张昷之。
这位张经略对辛缜的事情知道得比别人多得多,问他,或许能问出些眉目来。
次日一早,李元昊便找了个由头去拜访张昷之。
张昷之正在四方馆的另一处院落里歇息,他此番陪同李元昊进京,差事已基本办完,只等着朝廷定下正式觐见的日期,心情颇为轻松,见了李元昊倒也和颜悦色,笑脸相迎。
两人坐下喝了会儿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话。
李元昊耐着性子周旋了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往正题上引。
他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说道:“昨日辽国陈国公耶律宗允来访,与本王叙谈了一番。”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张昷之的面孔,“席间本王偶然提到了贵国辛缜的名字,不料陈国公竟然当场失态,拂袖而去,倒叫本王莫名其妙。张经略可知道,这辛缜与陈国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他自认这番话说得十分有技巧,既没有暴露自己对辛缜的无知,又巧妙地将问题的重心放在了耶律宗允的反应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张昷之端茶的手猛然一顿。
他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嘴角。然后他的反应几乎与耶律宗允如出一辙,脸色骤然大变,目光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根本不敢与李元昊对视。
接着他将茶盏往案上匆匆一搁,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连完整句子都算不上的话:“这个……国主……张某忽然想起还有件要紧公务在身,实在抱歉,先、先失陪了。”
说完也不等李元昊回话,拱了拱手便急急地出了门,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李元昊保持着端茶送客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无语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前后两件事串在一起仔细想了想。
耶律宗允一听到辛缜的名字就脸红脖子粗、拂袖而去。
张昷之一听到耶律宗允和辛缜这两个名字就面色大变、落荒而逃。
两个人的反应虽然一个激烈一个慌乱,但本质上是一模一样,都是被翻出了极力想要掩埋的事情之后的本能反应。
而这两个反应都指向了同一个中心人物:辛缜。
李元昊睁开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了然。
他确定了一件事:耶律宗允与辛缜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那件事绝对不小,很可能直接导致了耶律宗允如今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失态到这个地步。
而张昷之也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只是同样不愿意提,所以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元昊独自坐在房中,嘴角缓缓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个辛缜,他越来越想见一见了。
再说耶律宗允那边。昨日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之中。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步子又快又重,皮鞋底把地板踩得笃笃直响,搅得隔壁屋里的萧忽古也睡不着觉,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耶律宗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踱步,一圈又一圈转得萧忽古眼晕。
他心里的那点惶恐,像是被深埋在心底的一只黑手,被李元昊那句轻飘飘的问话毫不费力地翻了出来。
在雄州那件事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在南院朝堂上遮掩过去,他与萧忽古两个人把谎话编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快信了。朝堂上的人信了,陛下信了,小皇后也信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耶律宗允是个智退宋人的能臣。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件事的真相一旦被捅破,他不但功劳全没,欺君之罪也够他喝一壶的。如今李元昊竟然当着他的面提到了辛缜的名字……
难道李元昊知道了雄州的事?
他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抖落出去?
耶律宗允越想越怕,冷汗不知不觉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正在一旁抠着手指发呆的萧忽古说道:“李元昊只怕是知道了。”
萧忽古一愣:“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雄州的事!”耶律宗允压低了声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当着我的面提辛缜,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敲打我!是在威胁我!”
萧忽古闻言也慌了神,他那副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慌,霍地站起来道:“那怎生是好?要不要我今夜带人过去把他……”
他拿手掌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耶律宗允被他这话气了个倒仰,骂道:“蠢货!他是一国之主,在四方馆里被人杀了,你是嫌咱们两个脖子上的脑袋太沉了吗?”
萧忽古被他一骂,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说怎么办?你聪明,你倒是拿个主意。”
耶律宗允毕竟是个聪明人,方才那是被突然戳中了痛处才一时乱了方寸,冷静下来之后,脑子便重新转了起来。
他思忖片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随从,低声吩咐道:“你们立即去打听一个叫辛缜的人,越详细越好。他如今在朝中担任什么官职,做过什么事,所有能打听到的,一点都不许遗漏,速速回报。”
随从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耶律宗允哪里睡得着,就在房中焦躁不安地等着,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好在四方馆本就是各国使臣汇聚之地,消息流通颇为便捷。
到了次日中午,随从们便将打探到的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耶律宗允接过那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迫不及待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看之下,他整个人先是愣住了,继而是沉默,再然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上,表情竟是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明白李元昊为什么一开口就提到辛缜。
原来在西夏与大宋交战的过程中,李元昊并不是败在韩琦手里,而是实实在在地败在了这个叫辛缜的年轻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