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辛缜脚步不停,示意他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曹平紧跟在辛缜身后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地禀报道:“启禀承旨,军校那边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时报到,刚刚又有五人赶到,目前共计三百一十人已入营。
剩下两人,一名是京东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兴元府人,路程遥远,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来,说最迟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达。
属下已派人去接应了。”
辛缜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学员们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号舍分了十二个铺,每铺二十余人,都编了序号,铺长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发放齐全,每人两套换洗。
过年期间,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顿饭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顿三两猪肉,或是一只鸡腿,轮流替换。
蔬菜瓜果也有供应,秦勾当那边每日新鲜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营里送一车,伙房变着花样给学员们做。”
曹平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说起来,这些学员里头有不少人只是低级军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肉。
今年在军校过年,顿顿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伙房还特意加了一道红烧肘子和一大盆羊杂汤,学员们吃得欢天喜地,有几个年纪小的还哭了鼻子,说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么好的年夜饭。”
辛缜闻言,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过年期间要让学员们吃好喝好,一方面是体恤这些人远离家乡、在军营中过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让学员们感受到军校这个集体的归属感。
这些学员将来是要分到各军中去充当骨干的,他们在这里养成了什么样的观念、对军校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将来就会怎样影响他们所带的兵士。
“过年期间可有什么违纪之事?”
辛缜又问道。
曹平忙道:“基本没有,属下按照承旨的意思,过年期间虽然没有安排训练,但规矩不废,作息如常,每日早晚点名,号舍按时熄灯。
除了初一那天特许学员们玩闹半日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号舍中温习兵法,或是听几位教头讲些军阵典故。
有几个学员初一夜里偷偷赌钱,被巡查的教头抓到,每人打了十军棍,以儆效尤,之后便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过年的,年轻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紧了。”
辛缜点了点头,他在西北军中待了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压的道理,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这个分寸曹平拿捏得还不错。
他心中念头一转,又道:“你说有两个学员还没到,是徐州和兴元府的?”
“是,徐州那个叫王九郎,兴元府那个叫李明远。
两人都托人送了信来,说一定赶来。”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们。
让人留意着,人到了之后立刻安排入营,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缜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经基本到齐了,这几日你让几位教头先带着学员们活动活动筋骨,过年歇了这许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练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气练回来。
具体开课的事情,等我忙完手头这些事,过两日亲自去一趟再说。”
曹平一一记下,又报告了几件军中调拨物资、甲胄保养之类的琐事,辛缜都做了批示,曹平这才告辞退下。
辛缜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员给他备好的热茶,心中盘算着军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是他未来建军练兵计划的起点。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时间,将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识字断文、能看懂军令文书,又懂战术、会练兵的基层军官,将来下到各军中去,便是一颗颗火种。
辛缜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将案头积压的文书批阅了大半,又将曹平打发回军校安排学员恢复训练的事宜,总算得了几分清静。
用过午饭后,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门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总撂着不管,过年的账目都该盘一盘了。
谁知他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动身,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极有辨识度,轻快的是秦九,他个子瘦小,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沉稳的是徐正,膀大腰圆,一双大脚踩在走廊的青砖上咚咚作响。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秦九与徐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九手里还夹着一卷厚厚的册子,徐正则干脆把一整摞账本抱在怀里,那摞账本摞得老高,几乎要顶到他的下巴。
二人齐齐行了个礼,辛缜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几日如何”。
徐正与秦九对视一眼,秦九做了个你先来的手势,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将那摞账本搁在辛缜案头,开始逐条汇报。
徐正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整页,说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过年期间,煤厂一日都没有停工。
不但没停,咱们还临时多招了不少人手,无他,实在是年节前后,煤炉和煤饼的需求太大了。”
辛缜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徐正兴奋点头道:“煤炉的产量已经上来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将近两万个,眼下各窑加在一起,煤炉的产量已经到了一百万个!”
徐正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却没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头紧锁,“一百万,听着多,可根本不够卖的。
光是汴京城里,各个衙门取暖烧水、民间的铺子做饭取暖、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炉子烧水做饭,更别说那些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了,一间大瓦子里少说也得摆上十来个才压得住寒气,实在是供不应求!”
他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继续说道:“如今咱们已经把外面包铁的煤炉子停产了,实在没有那么多铁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铁务那边一年的铁课,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胄刀枪都不够分的,哪里还匀得出来给咱们造炉子。
好在咱们自己的匠人争气,改用黄泥做炉膛,外面贴上一层陶瓷片,又结实又好看,价钱还便宜了一大截,卖相比铁裹的还强些。
如今市面上管这个叫‘陶衣炉’,也算打出了名头。”
“一百万都不够卖?”
辛缜放下茶盏,“加上周边州县的销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么着也该是够的,承旨有所不知,这些煤炉子造出来,并非全都卖在汴京。
如今已经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窑场外面等货,一出窑就整批整批地买走,用大车拉去周边州县,有的甚至往南卖到了应天府、往西卖到了洛阳。
这些商人转手一卖,价钱翻上好几倍,照样抢手得很。
咱们在汴京卖二百文一个,到了应天府就能卖到五百文,到了洛阳更是有市无价。
所以您别看一百万这个数字大,真要敞开卖,翻个番也不够。”
辛缜微微点头。
这倒是在他的预料之中,煤炉这东西不是消耗品,一个炉子买回去用个两三年不成问题,现在的火爆是因为需求集中爆发。
等到各家各户都置办齐了,销量自然会回落,倒不必急于扩产。
他示意徐正继续说下去。
徐正翻到账册的另一页,指着那几行数字说道:“煤饼的产量,眼下每天将近一千万个。
一千万个,听着吓人,但现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烧掉五六百万个。
剩下的四百万个里头,有一二百万个被底下州县消化了。
周边那些县城集镇,虽然没有汴京这么阔气,但煤饼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烧,用过的都晓得好处,销量一直都在涨。
最后剩下的那一二百万个,被属下存进了仓库。”
徐正说到这里,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些,“因为接下来就是元宵节,到时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里里外外都要张灯,衙门坊巷都要搭灯棚、摆流水席,各处酒楼通宵营业,用煤的量比过年只多不少。
咱们现在不存着,到时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账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总算还好,煤窑那边库存充足,矿上也没出什么乱子,过了年没听说哪处塌了方。
总之这个年,煤厂算是应付过去了。”
辛缜听完,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秦九。
秦九见轮到了自己,也不翻什么册子,只是习惯性地扒拉了几下手指头,便如数家珍地报了起来,道:“承旨,我们菜洞子这边,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产量大约在二十万斤上下。
这个数字已经稳定了小半个月了,头几批洞子进入盛产期,后续的几批也在陆陆续续地产出了。
按目前的进展推算,大概再过半个月,新一批菜洞子就会开始产出,到时候日产量还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说能加到四十万斤。
承旨,属下有一个建议啊,属下认为,现在菜洞子产量虽然马上要翻将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价钱不用降。”
辛缜眉梢微微一挑,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给辛缜算:“承旨您想,咱们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费。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领天下风尚,汴京城里刮什么风,外头州县就跟着学什么样。
今年过年,汴京城的达官显贵走亲访友,手里提的再不是从前的糕点酒肉,而是咱们洞子里出来的新鲜蔬菜瓜果,一个菜篮子往人面前一递,比送什么都体面。
这风气一传开,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里打转了,从应天府到洛阳,从大名府到江宁府,哪一处不是有样学样?”
他越说越兴奋,道:“前几日还有个洛阳来的大客商,专程跑到咱们菜洞子门口等着,非要见管事的,说是想跟我们谈一笔买卖。
他想让我们稳定地给他供货,他按汴京的市价拿货,运费他自己出,损耗他自己担。
我说这新鲜瓜果可不比粮食,路上晃荡几天就烂了,你运到洛阳还能有好的?他拍着胸脯说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有办法。
不只是洛阳的,应天府那边也有人来,河北东路也有人来,都是奔着这个来的。”
辛缜听到这里,有些好奇道:“长途运输这一关,他们能解决得了么?”
秦九笑道:“承旨问得好,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说,这个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然会解决。
我估摸着,八成是用快马一站一站地倒腾,大车上铺棉被塞干草,再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里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不过嘛,损耗率肯定不低。
从汴京到洛阳,快马也得跑上好几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错了。
到那时候,这一篮子菜怕不是比黄金还贵,不对,我琢磨着,怕是比黄金还值钱。
可就算这个价,也照样有人抢着买,大宋朝的有钱人,您还怕少了不成?”
辛缜闻言,会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却早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秦九说得没错,大宋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有钱人。
那些权贵、地主、豪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却偏偏在冬天买不到一口新鲜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价钱炒到天上去,他们照样排着队掏银子。
说实话的,这蔬菜瓜果再贵,与他们地窖里的金银铜钱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该让他们把钱花出来,重新进入市场环节里面去,这样经济才能够活跃起来。
大宋几乎无时无刻都在闹钱荒,大宋朝到处开矿,挖金银铜矿,铸造铜钱,可依然满足不了市场巨大的要求。
辛缜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点头,对秦九道:“关于定价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错。
产量暴增归暴增,但咱们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价稳着就行,至于那些要往外地倒卖的客商,他们愿意出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按规矩出货。”
秦九点头不迭,又补充道:“还有一事。
眼下有几个菜洞子马上要收头茬了,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还要好,个头大、颜色正,拿来送礼最有面子。
要不要给宫里和几家要紧的府上都送一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