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62节

  这回不是送年礼的下属,也不是受命而来的管家,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辛缜这条巷子里住的,多是朝中五六品上下的官员,平日里各忙各的,见面不过点头之交。

  可今天辛家院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动静实在太大,左邻右舍想不注意都难。

  先来的是隔壁一位工部郎中,笑呵呵地送了一盒自家做的年糕,辛缜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回赠了一小筐蔬菜。

  这位郎中还没走,对门的大理寺丞又来了,提了一坛酒,说是老家绍兴的黄酒,请辛承旨尝尝。

  短短一个下午,辛缜的小院子人来人往,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秋娘和鲁大、温五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烧水泡茶,一个迎门引路,一个登记礼单回礼。

  辛缜自己则坐在堂屋里,脸上的笑容从上午挂到下午,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休假,是在搞一场无休无止的接待活动,比当差的时候累多了。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他亲自接待的。

  来送礼的下属和身份稍低的官员,大多由秋娘和鲁大出面招呼。

  秋娘做事稳妥,礼数周全,端茶递水、寒暄应酬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鲁大面相凶悍,站在门口便是一尊门神,倒也不用他多说什么。

  忙碌之中,秋娘抽了个空当走到辛缜身边,压低声音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公子,有件事,婢子想了好几日了。

  咱们府上如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来的人身份也越来越高。

  今日这些客人,婢子还能应付,可若是日后有宰执大臣来访,或是宫里来人,婢子终究是个妇道人家,不便出面周全。

  若是有个误会,怠慢了贵人,怕是会耽误公子的大事。”

  辛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

  秋娘又继续道:“如今您身边有鲁大,有温五,有我这个不中用的婢子,还有刚来的周大郎,可终究少一个真正能管事的人,公子该寻一个管家了。”

  辛缜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管家这件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事急不得。

  管家不是寻常下人,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见识有分寸。

  寻常市井里雇来的人,怕是撑不起这个场面。

  容我慢慢物色,年后再说。”

  秋娘见他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这般忙忙碌碌地又过了一日,大年三十终于是来了。

  年三十这天,汴京城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

  从清早开始,街巷里便此起彼伏地响着爆竹声和孩童的嬉闹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花爆竹的硝烟味,混着各家各户炖肉蒸糕的香气,连巷子里流淌的风都是暖的。

  家家户户门前的桃符都换过了新的,红纸金字的对联在雪光里鲜艳夺目。

  按大宋的习俗,除夕这一日,各家各户都是关起门来一家团聚,吃团圆饭、守岁、祭祖,不会出门走动,更不会去别人家里做客。

  这是一年到头最私密、最属于自家人的日子。

  辛缜在堂屋里也贴了一副自己写的对联,上联是“雪满山中高士卧”,下联是“月明林下美人来”,横批“岁岁平安”。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自觉比去年在西北军营里写的要强上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亲那边大早就派人送来了东西,一套新做的冬衣,是王妃亲手挑的料子,厚实绵软,针脚细密。

  一套貂皮暖耳、一双鹿皮手套,还有一大食盒的年糕和饺子,是王妃特意嘱咐灶上多备了一份给他送来的。

  王妃还顺带捎了话来,说本来想着让他到王府去吃团圆饭,但既然他要去范府陪范公守岁,那便以师长为重,只是叮嘱他守岁时多添件衣裳,别冻着了。

  辛缜抚着那套冬衣,心里暖意翻涌。

  送走王妃的人没多久,范纯仁又跑了来。

  少年人除夕也不消停,进门便兴冲冲地说母亲让他来请辛大哥晚上过去吃团圆饭。

  辛缜笑着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好意心领了,不过除夕夜是一家人的日子,你们一家人好好团聚,我一个外人去了反倒拘束。

  再说老师那里人多嘴杂,我去了他难免又要考较我的学问,大过年的你让我清静清静。

  范纯仁听了哭笑不得,只好又跑回去了。

  范纯仁刚走,韩琦也派人来请,说韩府今晚摆了好几桌,三兄韩琚一家也在,让辛缜过来一起围炉。

  辛缜照样婉拒了。

  韩府今晚是家宴,韩琚一家、韩琦一家,自己上门算什么?

  虽说是老上司的情谊,可除夕之夜,终究是人家的团圆局。

  他把这些邀请一一推掉之后,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辛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堂屋里坐下来,打算安安静静地过这个年三十。

  他已经计划好了,白天看看书、练练拳,晚上让秋娘做两个小菜,自己小酌一壶,算是过年了。

  一个人倒也清静。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辰时将尽,院门被人叩响了。

  鲁大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瞬。

  来人面白无须,头戴软脚幞头,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虽然穿着便装,可那姿态、那气度,一眼便能看出是宫里的人。

  张惟吉。

  这位御前最受信任的内侍之一,此刻正笑眯眯地站在辛家小院的门口,眼角的笑纹叠了三四层,看上去比平日里在宫里时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鲁大赶紧将人迎进院内,辛缜闻声迎到阶下。

  张惟吉先冲着辛缜一拱手,开口便是一长串吉利话,什么“岁岁安康”什么“步步高升”什么“福寿绵长”,一口气说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辛缜待张惟吉说完,赶紧感谢,又请张惟吉进堂屋喝茶,又摸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利是塞到他手里。

  张惟吉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呷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出来意:“官家知道辛承旨独自在京,大年三十一个人难免冷清。

  官家说了,不如下了衙……哦不,不如进宫来,陪朕聊聊天,吃顿团圆饭。”

  辛缜闻言一怔,随即在心中暗道,这不是圣旨手谕,可这是皇帝亲自开口,比圣旨的分量也轻不到哪里去。

  他当然可以婉拒,张惟吉说得很明白,这不是强制召见,可他能拒绝吗?

  这赵祯做事还真是出乎意料,大过年的把臣属叫进宫里去闲聊,大概也是有宋一代头一遭了。

  当然,赵祯给他脸面到这个地步,他必须得表现出来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来,朝张惟吉拱了拱手:“容下官换身衣裳。”

  张惟吉笑着点头道:“官家特意嘱咐了,不要穿官服,穿常服最好,今日不是朝会,只是闲聊。”

  辛缜点了点头,走进卧房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襕衫。

  这襕衫的料子是母亲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江南素绢,质地柔韧,做工素雅,不算华丽,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在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又将头发束起来,插上一根碧玉簪,略整了整衣襟便走了出来。

  张惟吉正端着一盏茶坐在堂屋里等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端着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眼前这个青年,褪去了一身官袍的威严之后,反倒显出了另一番气度。

  月白色的襕衫衬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形,腰间青绦被门外的微风轻轻拂起,配上他那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面容,整个人站在雪光里,不像是一个手握权柄的朝廷命官,倒更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书生。

  张惟吉在心里暗暗点头,赞叹好一个风流才俊。

  马车一路无阻地驶入皇城。

  辛缜不是头一次进宫了,却是头一次穿常服进宫,感觉与平日截然不同。

  穿着官服进宫,每一步都走在规矩和礼仪之中,浑身每一根弦都绷得笔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可今天穿了这身常服,他反倒觉得脚步松快了几分,像是来走亲戚,不是来面圣。

  赵祯在便殿里等着,身边没有宰相,也没有学士,只有几个内侍隔得远远地候着。

  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堆成山的奏章,只摆了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旁边搁着几碟干果蜜饯、几盘点心小食,还有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蒸饼。

  这位大宋天子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宽大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上趿着一双软底布履,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上去不像是一个需要整日端坐在朝堂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君主,倒更像是某个富家翁在自家后院里消磨时光。

  赵祯见辛缜进来,不等他拜下去便摆了摆手,指着对面的椅子道:“不必多礼了,坐。”

  辛缜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赵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月白色的襕衫上停了一停,眼里闪过几分欣赏,笑道:“这身衣裳倒比你的官袍好看,年纪轻轻的,就该这般穿。

  朕瞧你平日在枢密院里进进出出,一身青袍穿得像个老学究,倒忘了你才十六七。”

  辛缜笑了笑,朝赵祯拱了拱手道:“官家方才张都知说官家是让我来吃团圆饭,所以不敢怠慢,自然要穿好看一些。”

  赵祯哈哈一笑,指着案上那盘羊肉蒸饼道:“喏,这是朕特意让尚食局蒸的,面饼裹羊肉,上笼屉大火蒸,羊油渗进面里,趁热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配上一碗热热的茴香羊肉汤,那是朕在潜邸时最喜欢的吃食。

  到了宫里反倒很少吃着了,御厨们嫌这东西粗鄙,朕让他们做他们说不合宫中膳食规矩。

  今日是你来了,朕才算是有了个由头,让他们乖乖照办。”

  辛缜听了这话,心中倒是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慨。

  羊肉蒸饼加茴香汤,这大概是赵祯在潜邸时最爱的一口吃食,当了皇帝之后,御厨们觉得这东西“粗鄙”,反倒吃不上了。

  今日借着请自己吃饭的由头,他才有了个借口重新吃上这一口。

  皇帝的体面背后,是口腹之欲都被规矩捆得结结实实的日子,连吃一口蒸饼都要靠有客人来才能达成。

  想来这位官家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独自一人吃着一桌山珍海味的时候,心里大约也是寂寞的。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放松了几分,索性也不再拘泥礼节,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蒸饼,咬了一口。

  面饼筋道,羊肉肥而不腻,果然满口汁水,比起那些精雕细琢的宫中菜肴不知要实在多少。

  他忍不住说了句好吃,赵祯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夸赞似的,自己也夹了一只蒸饼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朕就说好吃嘛。”

  两人就这么围着红泥小火炉,吃着蒸饼喝着茴香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炉火明灭映在两人的脸上,便殿里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辛缜起初还绷着神经,时刻揣摩着赵祯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谈,可聊了许久,发现赵祯只是说说笑笑,偶尔问问辛缜府里过年的安排,问问他母亲身子好不好,问问他老师在范府是不是又板着脸训人了,话题随意轻快,没有一丝试探,也没有一点政治深意。

  辛缜心下的绷紧却丝毫未减,虽然赵祯的随性让他不免有些感动,一位皇帝,在大年三十,把自己叫进宫来只为了让彼此都不那么冷清,这份情谊确实是难得。

  但这份殊荣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

  赵祯越是把他当自己人,他越不能得意忘形。

  帝王之心深似海,他必须时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顺着赵祯的话头时不时接上几句,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攀附,也不拘谨沉默败了气氛,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但不松懈”的微妙状态。

  赵祯说什么他便答什么,偶尔说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偶尔抛出一两个轻松有趣的话题——比如提到范纯仁那个毛头小子是如何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地夸耀国子监的茶饭,把赵祯逗得哈哈大笑。

  他说你看范老师那个严肃的老夫子,居然养了这么个活泼的儿子。

  赵祯便接口说,你还没见过他小时候呢,有一年赵祯在范府做客,那时候范纯仁才五六岁,爬到树上摘枣子,摘下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往他手里塞,还奶声奶气地说这枣可甜了,把范希文气得当场就要揍人。

  辛缜听赵祯讲着这些往事,看着他那笑得开怀的模样,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人人都说天家无亲,可这位官家大概是天家里最渴望人间烟火气的那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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