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女王淑婉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坐在母亲身边乖乖巧巧的,模样已经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影子。
更让辛缜意外的是,连王尧臣嫁出去的姑母和姑父也来了。
姑父不是别人,竟是翰林学士薛绅,
辛缜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在朝中以文章著称,为人清正,是晏殊一派的文臣,在馆阁中颇有威望。
薛绅见了辛缜,也不摆翰林学士的架子,只是捋着胡须含笑打量他,目光里的审视却比任何人都更仔细。
这些人在暖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从白发苍苍的老祖宗到下人们小心侍候的幼童,全都到齐了。
大宋宰执之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辛缜站在门口,饶是他平日里能说会道,面对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接下来的一盏茶工夫,辛缜觉得自己不是在拜年,而是在接受某种意义上的全堂会审。
他先是走到王老太公和王老夫人面前,撩起袍角便要下拜。
王老夫人连忙伸出一双枯瘦的手虚扶了一把,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辛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咱们老妇人可受不得这一拜。”
王老太公虽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孩子,但那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漾着几分赞许的光彩。
然后是王尧臣的夫人。
王夫人目光柔和,言语不多,只是含笑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常听拙夫提起小友,语气虽淡,态度却是温煦的。
再然后是姑父薛绅。
这位翰林学士一开口便露出了文臣的本色,问辛缜读什么书、师从何人、这几年可有什么著述。
辛缜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答了几句之后薛绅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转头对王尧臣点了点头。
姑母王氏更是热情,拉着辛缜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回头对王尧臣的夫人说了一句这孩子生得好清俊,声音虽压得不高,却正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几个女眷闻言都低头抿嘴偷笑,王尧臣那三个女儿中,二姑娘和三姑娘偷偷抬眼看了辛缜一下,唯独大姑娘王淑仪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没有多看辛缜一眼。
然后是王文度兄弟三人。
王文度稳重,王文序温文,王文廉则是满脸好奇,辛缜与三人一一拱手寒暄,王文度问了几句西北军务,王文序问了问枢密院和三司的事务,王文廉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辛大哥真好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圈招呼打完,辛缜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笑僵了。
辛缜暗暗腹诽,心道你王尧臣家庭聚会,把我叫来作甚,我一个外人,多尴尬啊!
而辛缜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通过了每一关,但这一圈转下来,比连轴转干一天公务还累。
好不容易落座开席,辛缜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可王家的热情却远没有结束。
菜还没上齐,众人的话题便一个接一个地朝辛缜招呼过来,你问一句,我问一句,中间几乎没有空隙。
辛缜刚夹起一筷子羊蹄,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便又被一个问题打断了。
筷子停在半空,他只好放下羊蹄先回答问题,等回答完了再拿起筷子,菜已经凉了三分。
王尧臣见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吼道:“够了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辛缜是老夫请来的客人,不是你们考进士的考官!”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齐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王尧臣的夫人瞪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嗓门大,满桌子就听你一个人在嚷嚷。”
王尧臣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大家这才不再追问辛缜,纷纷动起了筷子。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新的问题又来了。
王夫人先给辛缜夹了一块羊蹄,说这羊蹄是专门为他备的,小火煨了四个时辰,一定要尝尝。
薛绅夫人紧接着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在辛缜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王文度的妻子隔着半张桌子递过来一碟蜜汁火方,笑盈盈地说是她亲自下厨做的。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坐在对面,大姑娘没有动,只是低头抿着嘴笑。
二姑娘胆子大,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着脸放在辛缜碗边的小碟里。
三姑娘见姐姐已经动手,也不甘示弱,赶紧把自己面前的一碟桂花糕往前推了推,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辛公子请用。
辛缜看着碗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鱼肉叠着羊肉,羊肉叠着羊蹄,羊蹄上又盖着蜜汁火方,碗沿上还挂着一块颤巍巍的桂花糕。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一眼王尧臣,王尧臣正坐在主位上,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地。
辛缜端起饭碗,心里算是明白了,王尧臣那副没皮没脸的自来熟,根本不是个人习惯,而是王氏家族世代传承的门风!
这顿饭,是辛缜自休假以来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
每一口饭都伴随着一个问题或者一筷子菜,他的筷子从拿起就没有从容地用过,不是在接菜就是在道谢,要么就是回答某位长辈的问题。
但不得不说,虽然累,却不难受,王家的热情是真诚的。
饭后,王尧臣站起身,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小子,跟老夫来喝杯茶。”
辛缜放下碗筷,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道,正戏终于来了。
王尧臣不惜在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聚会的当口,也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家里抓来,绝不会是只吃一顿饭。
这老头子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是计相,是大宋财政的总管家,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当真大大咧咧?
果然,进入书房的刹那,王尧臣便仿佛换了个人。
在这间光线暗沉、墨香弥漫的屋子里,他脸上那些过于丰富、过于热烈、有时甚至显得有些滑稽的表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个干净。
此刻站在辛缜面前的才是大宋的计相,手握天下财赋权柄的三司使。
他没有坐到书案后面的主位上,而是走到茶炉边,亲自提壶给辛缜斟了一杯茶,道:“年后度支司的事,你尽数交给度支副使去做便是,你不要插手了。”
辛缜刚刚端起茶杯,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看着王尧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计相,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您老当初不惜跟我叔父翻脸,也要把下官从枢密院调到三司来,现在这般是何意?”
王尧臣斟酌了一下道:“老夫觉得让你一个小年轻去撩拨这火山口,实在是不道德,想了再想,还是不让你碰为好。”
辛缜闻言戏谑道:“莫不是三司的窟窿,与计相您有关?”
王尧臣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额头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跳。
他拍了一下桌案,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放屁!老夫祖上可是太原王氏!怎会去做这种有辱祖上的事情!老夫为官三十年,经手的钱粮数以千万贯计,若是贪了一文,叫天雷劈了老夫这把老骨头!”
辛缜见他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不像是装的,赶紧拱手赔罪道:“是下官失言,可既非如此,下官便更不明白计相的用意了。
三司之弊,您比下官更清楚。
军储亏空、赋税流失、库藏虚报、账目积压……桩桩件件,都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患。
您老在三司时日比下官长得多,这些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放着下官这个现成的壮丁不用,反倒要让下官往后缩?”
王尧臣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叹息道:“三司弊病之深,远超你的想象,想要动,极难!
历代三司使,哪一个刚上任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想要革除积弊、重振财赋。
可通常一段时间后,要么上书说什么力不能胜自请外放的,要么就是不管事,任期一到,便转奔其他差遣的,几乎都掀不起什么水花。
还有当年的真宗皇帝,如今的陛下,哪一位不想把三司整顿好、把财政理顺,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真宗皇帝当年澶渊之盟后,痛定思痛,下决心整顿财政、充实国库。
可整顿不到几年,不仅没有成绩,还经常调度失灵,甚至因为欠薪,引起数起士兵哗变,最后只能颓然放弃!
所以,不是老夫不想让你动。
是老夫不想看着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折在这个烂泥潭里,你有什么闪失,老夫心里过不去啊。”
辛缜听了这番话,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计相,下官以为三司之疾,虽沉疴难起,却并非无药可医。
治重病不能用猛药,但舒筋活络总是好的嘛,只要下官大砍大杀,而是从细微处入手,疏通几处关键的关隘,理顺几本积压的账目,堵上几个明摆着的漏洞。
这些事情不会动到谁的根基,却能让三司的运转比现在顺畅三分。
三分虽不多,但足以让朝廷每年多出几百万贯的余地。
这三分的分寸,下官能把握得好的。”
王尧臣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可行,不可行。
小子,你前途远大,不要在这里冒险,好了,莫再想了。
反正过完年,你就给老夫老老实实地把度支司的日常公文交给副使去批,不要再粘手了,嗯,就待在承旨司吧。”
辛缜看着王尧臣那张固执又焦急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困惑。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跟自己非亲非故,不过是上下级关系。
就算他欣赏自己的才干,也不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除非……
王尧臣的三个女儿的面容浮上心头。
长女王淑仪,十六岁,明眸皓齿,温婉大方,今日席间端坐如仪,偶尔抬眼看他时目光里带着几分羞涩的打量。
次女王淑静,十四岁,灵动跳脱,胆子大,敢在众人起哄中站起来给他夹菜。
幼女王淑婉,十二岁,乖巧可人,虽是半大孩子,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三姐妹。
一家人齐齐整整。
姑父薛绅也来了,这位翰林学士今天没有端任何架子,看他的目光与其说是在审视一个年轻官员,不如说是在替侄女们相看未来的姑爷。
辛缜睁开眼睛,看向王尧臣。
这狗贼。
这狗贼不是要当他的上司,是要当他的岳父啊!
王尧臣看见辛缜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上。
老头子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把脸一抹,方才那种忧国忧民的老臣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理直气壮到近乎无赖的表情,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老夫就直说了,老夫身为大宋宰执,我王氏更是出身太原王氏。
我王氏女知书达礼,贤惠持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不是老夫自夸,这满汴京城里,一般人家想要求娶我王氏的女儿,尚且不得其门而入,总不至于辱没了你辛缜。
今日你也见过了,茹娘自幼便有才女之名,性子也稳重,静儿活泼但不失分寸,婉娘年纪还小,却最是乖巧懂事,你喜欢哪一个?”
辛缜看着面前这张理直气壮到极点的老脸,哭笑不得道:“计相,您是朝中重臣,是三司使。
咱们今日先把公事说完,您让下官不要再沾手三司之事,其实真没有这必要。
三司的事,下官既然接手了,便不会半途而废。
至于怎么做、分寸如何把握,下官心里有数,也会主动向您老汇报。
您老若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时刻盯着下官,但请恕下官不能撒手。”
王尧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
辛缜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赶紧道:“至于私事,今日府上待下官情深义重,满门上下不以下官为外人,下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计相厚爱,下官不是不识好歹之人,自然铭感五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