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
范仲淹又问:“《汉书》呢?”
辛缜沉默得更久了。
范仲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辛缜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语气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忙,朝廷给你压了六七个差遣,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
煤厂、菜洞子、军校、年节的人情往来、各处衙门的扯皮应付……你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师的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不读书,为师能体谅,只问你一句,你闲下来的几天有正经读过一本书吗?”
辛缜低着头,没法回答。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反倒更平缓了几分,像是从斥责转为了劝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徐徐道:“缜儿,为师问你,当官这件事,你是打算干三年,还是打算干三十……嗯,六十年?”
辛缜抬头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干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断的进步。”
范仲淹搁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如今的学问,是从前打下的底子。
可这底子撑一撑现在还行,再往前走呢?
你见过夏参政写的青词么,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句骈文?
你见过吕相公批的条陈么,那上面每一笔下去都是读书读到骨子里的功夫。
你想与他们同列,甚至你想压过他们,光靠着能干事、能挣钱、能练兵——不够!
官场上人与人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手上有多大的权柄,而在于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厚。
你现在不往上添,以后就只能吃老本,老本总有吃空的一天。
欧阳永叔说得对,你文章写得好,就要多写写,有一个文章大家的名头,谁见了你都不敢轻视你!”
辛缜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忙是事实,但它也是个借口——让自己不必承认,他已经把读书这件事丢下了。
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揭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服气的,赶紧道:“老师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从今日起,弟子再忙也会每日挤出一个时辰读书。”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确是发自肺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辛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陛下已经定了,庆历四年开贡举。”
范仲淹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水,可这话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为师希望你能参加。”
辛缜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老师,弟子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再参加贡举有何必要?我才十六岁,按这个势头,再过十年慢慢熬资历,三十岁左右也该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干出些实绩来,跻身两府也并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争这一条独木桥?”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盏,抬头看着辛缜,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可知道本朝宰执之中,有几个是没有进士出身的?”
辛缜一时语塞。
“极少,少到为师能掰着指头数出来。”
范仲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别人敬他么?”
辛缜了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后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诟病。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后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幸得官,你拿什么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缜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么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于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缜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后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着,但产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谏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着辛缜道:“怎么,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么,怕时间不够?”
辛缜苦着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缜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菜洞子、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当当,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干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抛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着,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么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挂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后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后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着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定好规矩、赏罚分明,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舍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舍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么,怎么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缜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札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缜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内容,从怎么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么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么处理老资历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么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钩……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扎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缜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缜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今天范仲淹愿意倾囊相授,是把他当真传弟子在教,这份情谊,比给他任何一个官职都更宝贵。
这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范仲淹见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缜再次抬头,便发现日头已经偏西,辛缜以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范仲淹又进来了。
范仲淹笑道:“这书你拿回去慢慢看,还有一件事,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
辛缜闻言一愣,诧异道:“老师,弟子才十六,您方才不是还要弟子参加贡举么,这个时候张罗婚事,岂不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十六怎么了,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岁成家立业,哪里早了?
若是别人,我是当然是不建议这么早结婚,但你辛家好几代单传,如今你陈留老家只有你这一脉,人丁之稀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
辛缜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对于绵延子嗣这件事,他心底里确实是淡漠的。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结婚生子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标准。
他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对得起自己便够了,至于子孙后代——那是缘分,不是义务。
范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急着说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仲淹又道:“缜儿,你有志气,想做大事,你想改革军制,想清理财政,想把大宋这艘船从头到尾翻修一遍,这些为师都知道,而且也赞同。
可你想过没有,改革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无人接班,到时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面,你舍不舍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凄凉吧?”
辛缜抬起头来,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范仲淹见辛缜神情,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摇头笑道:“你现在觉得,身后名不重要,对不对?
你想一想寇莱公寇准,本朝名相,澶渊之盟,功在社稷。
可他无子,过继了一个嗣子,却不通朝政。
寇准晚年被贬雷州,朝中那些他提拔过的门生故吏,翻脸的不吭声,不翻脸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替他辩护。
他去世之后,有人上书说他功高盖主,有人翻他旧账说他奢侈,还有人把澶渊之盟说成是丧权辱国,没有一个子嗣替他出头,没有一个后人替他正名。
堂堂一代名相,身后是非,被别人翻来覆去地涂抹了几十年,到现在还有人说他是侥幸得功,这就是无后的下场!”
辛缜立即想起,岳飞故事,岳飞被害死后,其事迹被基本被掩盖、篡改,若非后来他儿子岳霖以及孙子岳珂两代人接力,到处奔走,收集资料,为岳飞正名,恐怕后世的岳飞,就不是那个精忠报国而岳飞,而是大奸臣岳飞了!
范仲淹笑道:”明白了吧,你若有一两个成器的儿子,有他们顶着,你的施政可能能持续下去,哪怕你百年之后,那些人想要攻讦你,也得掂量掂量你子孙会不会站出来还击。
你不在了,你的儿子还能替你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守的东西守住。
你辛氏几代单传,到了你父亲这一辈,就剩下你一个。
你若不开枝散叶,等你百年之后,辛家便绝了。
你辛缜做过的事,写过的条陈,改过的制度,若是没有人替你说话,还不是别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番话说完,范仲淹没有再多劝一句,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着。
辛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