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49节

  三司廊庑深远,院落重重,来往的书吏和堂后官步履匆匆,怀里抱着厚薄不一的文卷簿册,个个面色凝重,走路时目不斜视。

  王尧臣带着辛缜从正门昂然而入,立刻便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廊下正在奔走的小吏纷纷驻足侧目,几个正在廊柱旁低声交谈的绿袍官员也停下话头,目光追随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王尧臣目不斜视,径直往正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跟在身后的随从道:“去,把三司的几个主事给我叫到正堂来。”

  到了正堂,王尧臣在主位上落座,又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第一把椅子,示意辛缜坐下。

  不多时,门外便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到的是盐铁副使,一个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中年人,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朝王尧臣行礼后目光在辛缜身上转了转,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新到任的辛判官?久仰久仰。”

  紧接着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也前后脚到了。

  度支副使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眶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锐利,像是在打算盘。

  户部副使则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路慢吞吞的,但目光沉稳,一看便是在案牍里泡了几十年的老吏出身。

  王尧臣等三部副使到齐,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辛缜,语气郑重:“诸位,这便是政事堂新任命的度支判官辛缜。

  从今日起,度支一司的日常政务便由辛判官主持,诸位务必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三位副使的目光齐齐落在辛缜身上,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审视和掂量。

  辛缜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态度恭谨而不卑不亢。

  王尧臣却不满足于此。

  他又吩咐随从去把三部下面各案的主事也统统叫来。

  这一下动静便更大了,正堂里陆陆续续站了二三十号人,有管盐课的,有管铁冶的,有管茶利的,有管商税的,有管粮纲的,有管常平仓的,有管百官俸禄的,有管军储的,把个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王尧臣也不嫌麻烦,居然一个一个地给辛缜引见。

  每叫到一个人,便让那人自报姓名、所管案目和职责范围,然后王尧臣再补上一两句点评,或说此人精干,或说此人老成。

  这般郑重其事的引见,三司上下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位新来的辛判官,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判官。

  寻常判官上任,顶多是由副使带着在各部转一圈认认门,哪里有让三司使亲自一个一个引见的道理?

  正堂里的官员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有人悄悄打量着辛缜的年纪,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便做到了三司判官,还是王计相亲自引见,背后得是多深的关系?

  有人在辛缜脸上寻找与朝中哪位大佬相似的眉眼,有人则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位辛判官多半是哪家相公的子侄,来三司镀金的。

  引见完毕,众人散去,但流言却没有散。

  到了傍晚时分,三司衙门里便悄悄传开了一个说法——这位辛判官,怕不是王计相未来的孙女婿。

  说这话的人振振有词地列举了证据:

  其一,王计相有好几个孙女,年纪与辛判官相当,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其二,王计相平日里何等威严,何曾对一个后生晚辈如此殷勤客气过?又是亲自去枢密院接人,又是亲自一个一个地引见,这般排场,分明是老丈人在给孙女婿铺路。

  这个说法越传越像真的,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补充细节,说王计相家的小孙女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与辛判官是一对璧人。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某次宴会上见王计相与辛判官并肩而坐,谈笑风生。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王尧臣耳朵里的时候,老头子正在直房里批阅公文。

  他手里的笔忽然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来报信的随从,眼睛眯了起来。

  孙女婿?

  王尧臣搁下笔,捋着山羊胡,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有三个孙女,年纪最小的十一,最大的十六,都还待字闺中。

  辛缜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看好——不仅有真才实学,而且年纪轻轻便身兼多职,谦逊温和,没有一丝倨傲之气。

  再想深一层,他还是范仲淹的得意门生,是韩琦亲口认下的侄儿。

  这两层关系加在一起,辛缜这个人在朝堂上的分量,便远远不止他目前的品级和差遣所能衡量的。

  若是真把辛缜纳为孙女婿……

  王尧臣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他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好事啊!这要是成了,岂非天作之合?”

  辛缜对王尧臣的这番心思一无所知。

  引见结束后,他在度支司的直房里坐下来,便开始着手熟悉公务。

  王尧臣指派了一个在度支司当差多年的老堂后官来帮衬他,此人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一看便是个在案牍堆里泡了一辈子的老吏。

  辛缜也不急着翻账簿,而是先请老周给自己大略讲一讲度支司的日常运作。

  老周见他态度谦逊,并非那种颐指气使的上司,便也放松下来,给他细细讲了起来。

  辛缜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他知道王尧臣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肯定美化过,可当他真正坐下来,只是跟一个老堂后官聊了半个时辰,便骇然发现,三司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最糟糕的局面还要糟糕。

  光是一个度支司,问题便已经触目惊心。

  老周提到,度支司每年经手的钱粮账目浩如烟海,光是各地报上来的赋税账册,每年便有数万卷之多。

  这些账册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积压着,有些甚至已经积压了三四年还没有对过账。

  各州军的粮料院上报的钱粮数目与三司掌握的底账经常对不上,差额动辄以万贯计,却无人核查。

  辛缜问老周,各地报上来的账册积压了多久。

  老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换成了四根。

  “四年。”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还是度支司这边。

  盐铁司那边据说积压得更久,有些账册从宝元二年便没有对过。”

  辛缜心中一凛。

  宝元二年……那就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这属实离谱啊!

  老周又说到各库的实储情况。

  朝廷每年支出军储粮草数百万石,可各地常平仓和军储仓的实储数目,与账面数目相差悬殊。

  有些地方的常平仓账面有粮十万石,实际开仓查验,能有三四万石便算好的了。

  亏空的部分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

  “这不是个例,”

  老周叹了口气,苍老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实话说一句,几乎处处都是如此。”

  老周又压低声音,说起了一件更令辛缜心惊的事。

  三司上下,大小吏员数百人,其中不少人仗着经手钱粮的便利,私底下做着手脚。

  有的在税粮的折变率上做文章,一石米折成铜钱该是多少,他们在账面上多报几文,一年下来便是几万贯的差额;

  有的虚报运输损耗,漕粮从江南运到汴京,实际损耗不过一分,他们敢报三分四分;

  有的在发放百官俸料时以次充好,把上等的绢帛换成次等品,差价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辛缜点头道:“这些事,上面知道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老练与无奈,道:“今日您刚来,老朽便敢把这些事情告诉您,这就是说,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说到底,知道又如何?查得了一个,查不了一百个。

  这些事早已不是秘密,三司上上下下,吃钱粮饭的人太多了。

  谁要是真去掀这个盖子,那便是捅了马蜂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况且有些账目,不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是上面的人授意做的。

  假账传上来,你查还是不查?”

  辛缜沉默了片刻,又问:“各州县拖欠赋税,如今总额大约多少?”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无人,才凑近了些,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数字。

  辛缜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他不敢相信的数字。

  “这还是明面上的。”

  老周用袖子擦去了水迹,低声说道,“山泽坑冶的课利、商税的过税住税、各州军上缴的金银丝帛,拖欠的、短缺的、被截留挪用的,加在一起,这个数字再翻一倍,兴许能勉强兜住底。

  三司的账册好比一座气派的大房子,外表光鲜,里头早被白蚁蛀空了。”

  辛缜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脊隐隐发凉。

  他想过三司的情况很糟糕,他在枢密院经手过军需粮草,心里早就有底,之前西北用兵,每次军粮的调度总是磕磕绊绊,账面上的数目与实际运送到的数目总是对不上,他当时只以为是军用文书的武夫不善理财。

  现在他才知道,问题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

  王计相不惜得罪韩琦也要把自己挖到三司来,看着像是什么礼贤下士、慧眼识珠,实际上却是请他来救火的,不,这不是救火,这是坐在火山口上,底下是几十年积压下来的滚烫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辛缜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桌案上那堆还没有翻开的账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

  老周沏了一壶热茶端上来,辛缜没喝,任由茶气在面前袅袅升腾。

  王尧臣费了这么大的周折,不惜跟韩琦撕破脸也要把他弄到三司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算难猜。

  无非便是看中的是他的理财之能,更确切地说,是开源的本事。

  可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让辛缜真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王尧臣要的是开源,为什么不让他当盐铁判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辛缜的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让思绪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盐铁判官,管的是天下山泽坑冶之利。

  金、银、铜、铁、锡,天下的矿冶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茶利、盐课、酒榷,这几样更是朝廷专卖的大头,每年入账几百万贯的流水。

  若论开源,盐铁司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矿冶开新坑、茶盐增课额、酒榷扩专卖,哪一样都是立竿见影的进项。

  王尧臣若是把他放在盐铁司,凭他的手段,一年之内多刮出几百万贯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可王尧臣偏偏把他放在了度支司。

  度支司是三司三部里最不讨好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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