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却抢都抢不着。
那韭黄就更别提了,有个穿绸缎的老妇为了最后一把韭黄,跟个壮汉差点动了手,巡街的军士都挤不进去拉架……”
王妃沉默了片刻,把茶盏往旁边一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道:“你抢不着,就不会走动走动关系?这京城里跟咱们王府有来往的铺面还少么?寻个相熟的掌柜,直接从后门拿货,千八百斤先挪过来便是了。”
李平苦着一张脸,道:“王妃,小的是真走动了。
铺子里的掌柜头一天就去找了,相熟的那几家菜场的牙人也问了个遍,可人家一听是要新鲜冬菜,全都摆手。
有一个跟小的交情不错的掌柜私下透了底,这买卖不是寻常商家的营生,是皇家的生意!”
王妃眉头动了一下:“皇家的?”
“正是。”
李平压低了几分声音,“那菜洞子是内廷的产业,管事的姓秦,据说是店宅务的人,铺面上的伙计也都是从各处官铺抽调来的。
整个东角楼街的铺面,从定价到分销,全是宫里的人在管。
相熟的那些牙人、掌柜,一个都插不上手,谁也不敢替人开这个后门。”
他顿了顿,又道出了其中原委:“小的还听说,有个开封府的胥吏想凭着面子赊几筐菜走,当场就被管账的驳了回去,人家说了,这账目每日都要呈到官家面前去的,谁也不敢在里头动手脚。”
王妃听到这里,原本打算发作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既然是皇家的产业,那确实不好硬来。
管家虽然没能耐,但这事的难度确实摆在那里。
她也算是明白了,抢不着就是抢不着,不是他不上心。
可道理归道理,她心里那口气却没那么容易顺下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儿子了。
辛缜自打进了枢密院,基本上就没有再来过了。
她一个做母亲的,总不能跑到枢密院门口去堵人吧?
前几日托人递了个口信,叫他有空回来吃顿饭,结果他让人回话说,说差事繁忙,实在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
王妃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酸又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如今他有了出息,当上了枢密院的承旨,连官家都看重他,她这个当娘的自然是骄傲的。
可这出息归出息,总得回家让她看一眼吧?
眼下满汴京都在抢这新鲜冬菜,人人都谈论着这皇家菜洞子出品的冬日鲜蔬。
所以她才动了个念头,若是能买到一些新鲜瓜果,不就有理由叫儿子回来了吗?
我就说今日家中备了些新鲜菜,都是极难得的,你不回来,可就全让你那些嘴馋的弟弟妹妹们造光了。
这理由不高明,但绝对管用。
没想到这个不管用的管家,愣是连根毛都没有抢回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来看着李平,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必须抢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若是再没有,那就去城郊管田庄吧。”
李平张了张嘴,脸上那皱巴巴的苦相简直要滴出汁来。
王妃站了起来,裙裾在青砖地面上扫过,道:“我已经好久没见到缜儿了。
弄些新鲜瓜果回来,才好叫他回家吃顿饭。”
这话一出口,李平就彻底没了退路。
别人可能不知道,他作为管家,与这位王妃相处时间很多,因此太清楚这位王妃的脾气了。
旁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牵扯到缜公子,那是半点含糊不得的。
王妃是出了名的宠儿子,她那表情已经明明白白说了,这不是要求,而是死命令。
李平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明日寅时就去排队,带上六个人,分三路堵三个铺面,万一还抢不着,就直接守在菜洞子外头,等菜农推车出来的时候拦路截买。
虽然这法子有点耍无赖,但总比空手回来挨板子强。
他刚要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一路小跑到堂前,躬身禀道:“王妃,崔府的大爷来了。”
李平眼看着王妃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完成了从惊讶到冷淡的转变。
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烟火气的面孔,在听到崔府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冷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圈椅里,脊背挺直,声音平淡道:“崔应?他来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她还是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去请人进来。
站在一旁的赵惟吉原本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才微微皱了皱眉。
他本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听说王妃在前堂训话便过来瞧瞧,正好赶上这场热闹。
此刻见王妃脸色不好看,他便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毕竟是你的娘家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道:“王爷倒是大度。”
赵惟吉笑了笑,安慰道:“一会好好说。”
王妃没有说话。
崔应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厚缎袄子,外头罩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衣饰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讲究。
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只有眼角几道细纹,走起路来步履轻快,一看便是个惯常在交际场上走动的人。
“小妹。”
崔应一进门便拱了拱手,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又转向赵惟吉,躬身道,“王爷也在,崔应失礼了。”
赵惟吉客气地还了一礼,主客三人分坐定,下人奉上热茶。
茶还没端到嘴边,王妃便开门见山,冷道:“你来做什么?”
崔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笑容,笑道:“我作为你亲大哥,来看看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就成了过堂审案一般了?”
“你的亲妹子?”
王妃嗤笑了一声,“以前在辛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看?”
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崔应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干咳一声道:“那时候……那不是老爷子心里还有疙瘩嘛。
你也知道爹的脾气,当年你执意要嫁辛宁,他气得摔了书房里一方端砚,放出话来不许任何人跟你来往。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谁敢违逆?”
王妃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崔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赶紧道:“如今不一样了。
辛宁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
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念叨你,说这丫头好多年没回来过年了,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这不,便叫我们几个多跟你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可王妃是什么人,她是崔家养出来的女儿,从小到大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崔家那套话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老爷子想她了?
当年断绝父女关系的时候,怎么不想?
辛宁重病缠绵的那几年,她一人在辛家艰难支撑,怎么不想?
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她不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又是来做什么?”
崔应呵呵一笑,面上的亲切之色不减,道:“就是来看看妹子你,没别的意思。”
王妃呵呵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一会儿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我王府不缺这点吃食,但你什么要求请求一概不准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连赵惟吉在旁都微微侧目了一下。
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王妃的脾气的,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年的委屈,便也不插嘴,只是泥雕木塑一般坐着。
崔应终于有些急了。
他虽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也没料到妹子一见面就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要是真被她赶出去,回去跟老爷子可没法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道:“妹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老爷子惦记我那个外甥呢,许久没见了,想见见他大外孙。
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让我见上缜儿一面。”
王妃闻言愣了一愣。
她那老爹记挂缜儿?
她心念一转,眉头挑了挑。
她爹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自己嫁给辛宁,在他眼里就是王妃嫡女自甘堕落,丢尽了千年世家的脸面。
从那以后,父女便形同陌路。
辛宁病逝那年,她曾让人送了信回崔府,想着老爷子或许会念在骨肉情分上照顾一下外孙。
结果崔府的门连缝都没开一条,只让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之后她就死了心,安安心心做她的辛家寡母,后来又改嫁进了王府。
这些年崔府从未过问过缜儿的境况,缜儿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争气,跟崔家没有一文钱关系。
如今老爷子忽然说想见外孙了?
不对。
王妃心头微动,电光石火间便理出了头绪。
老爷子无利不起早,若不是有利可图,断然不会拉下脸来主动示好。
王妃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大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求缜儿的事,我不答应。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现在也别想我们为你们做什么。”
崔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彻底急道:“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