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06节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高及膝盖,把从前的小径完全淹没了。

  院墙的东南角有一处新砌的痕迹,正房的屋顶上有几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夹在灰黑色的旧瓦中间,格外显眼。

  廊下的柱子上还贴着两年前过年时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墨迹淡得认不出字了。

  辛缜穿过荒草,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门洞里涌进去的光把屋里照亮了一小片。

  正对着门的墙上供着一座神龛,神龛里供着一块牌位,牌位上写着“先考辛公讳宁之灵位”。

  牌位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辛缜把手里的钥匙放在香炉旁边,退后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厚厚的尘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儿子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

  只有门洞里的光照进来,照在神龛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炉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很轻,很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辛缜跪在尘土里,低声说了些什么。

  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力推开了那扇蒙了两年灰尘的窗。

  日光轰地涌进来,把整间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的荒草。

  草茎枯了大半,根却扎得深,徒手很难拔起。

  他在院子里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院门方向清理,锄下的草堆在墙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早春的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老房子里陈年灰尘的气息搅在一起,辛缜干得愈发起劲。

  到了巳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辛大郎!我们来帮忙了!”

  辛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周大郎,扛着自家的锄头和铁锹。

  他身后是张四郎,提着水桶和抹布。

  再往后,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带着扫帚和簸箕。

  还有七八个壮年汉子和十几个半大小子,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里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给你喊来了。你家的活,今天帮你收拾利索。”

  辛缜看着满巷子的乡邻,向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乡邻,今日劳烦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请村厨在院子里支锅,大家就在这儿吃。

  中午简单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顿。”

  众人还没说话,周里正先皱起了眉头,道:“辛大郎,不用弄这些。

  乡亲们过来帮忙是好意,你有点钱不要乱花。

  以后日子长着呢,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纷纷说是。

  辛缜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这次回来,上官赏了几十贯安家费,本就是让我回乡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寻上官报到,差事还在,每月都有俸禄,饿不着。”

  周里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唠叨什么。

  辛缜赶紧又补了一句:“这屋子空了两年,也该添些人气。请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点头道:“成。不过你小子以后多少存着些,大手大脚的毛病可别养成,这几年还得结婚生子呢。”

  辛缜笑着应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去个人,把老孙头请来,挑上锅灶,就在这院子里支火,”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村厨老孙头挑着锅灶来了。

  他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微腆着,两条粗壮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稳稳当当地挑进院子里。

  挑子一头是铁锅和铁勺,碰撞起来叮当作响,一头是案板、菜刀和几只粗陶罐子,罐子里装着油盐酱醋。

  他在枣树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把铁锅架起来,案板支起来,然后搓着手过来寻辛缜,笑着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么个置办法?预算是多少?”

  辛缜笑道:“按村里办喜事的规格来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钱。”

  老孙头嘴里应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要替这少年省些钱。

  一个半大孩子,回乡重新安家,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转身往院门口招了招手,两个帮厨小子赶紧过来,他也不避着辛缜,一样一样地交代,两个小子听着,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跑。

  辛缜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把老孙头拉到一旁,往他手里塞了两贯钱,压低声音道:“老孙叔,这钱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凑合一口是应该的,但晚上这顿,是谢人,也是给老宅添人气,不能凑合。

  你去寻村里的渔户,买几条大的鱼,鸡要两年以上的老母鸡,炖汤才香,这么多人,至少得买上两三只,再加几只鹅鸭,酒再加两坛,不够明天再补。”

  老孙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贯钱,张了张嘴,低声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费了?这样两贯钱可能都兜不住。”

  辛缜笑道:“不用给我省,多退少补,不够了随时来找我。”

  老孙头这下心里有底了,笑道:“够了够了,再不够就是给整条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这席面我给你做体面。”

  他把两贯钱揣进怀里,转身走回灶台边,从挑子底下翻出一只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层,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块,丢进正在小火慢煨的酱肉锅里。

  铁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冰糖在酱色里慢慢化开,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转头便跟采购的两个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俩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着拐杖走进院子中间,开始分派活计。

  张四郎带两个人清理院子里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头可以种上菜。

  张四娘带几个妇人擦洗堂屋的门窗、神龛、桌椅。

  系蓝布围裙的婶子负责厨房,生火烧水,帮老孙头备菜。

  周大郎带两个人上房顶,重新检查一下瓦片,有发现碎了的,便给换了,把椽子检查一遍,有虫蛀的就换掉。

  半大小子们负责搬东西、递东西、跑腿打杂。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众人忙活。

  辛缜卷起袖子,想上去帮忙。

  张四郎一把推开他:“大郎,你歇着,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完了。”

  辛缜又想去厨房帮忙,被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婶子用锅铲挡了回来:“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进来作甚。”

  老孙头站在一边很尴尬。

  辛缜站在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不让他干活。

  他只好走到枣树下,在周里正旁边坐了下来,两人闲聊了起来,时间倒是过得颇快。

  老孙头已经开始备中午的饭食。

  两个帮厨的半大小子在旁边打下手,一个择菜,一个添柴。

  他系上围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飞,萝卜切片,白菜切段,猪肉切块,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

  铁锅烧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顺着风飘出去,把巷子里的黄狗都引了过来,蹲在院门口不肯走。

  一大锅炖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炖在一起,上面飘着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新烙的炊饼装了满满一筐,焦黄的饼面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老孙头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来盛!”

  辛缜接过第一碗,双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五花肉,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吃了起来。

  众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院门口、巷子里,呼噜呼噜地吃着。

  炊饼掰开来,泡进炖菜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往嘴里送,香得半大小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张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张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给大郎留一点!”

  老孙头举着勺子喊:“有有有!管够!管够!不用省着吃!”

  众人尽皆笑了起来。

  午后,阳光从正头顶偏了过去。

  老孙头收了中午的锅灶,歇了一刻,便开始备晚上的席面。

  采购的两个小子按他后来的吩咐,额外买回来两只老母鸡、一只肥鹅、两只鸭子、两条大鲤鱼,加上原先备的五花肉和几样时蔬,案板上堆得满满当当。

  过来巡视的周里正顿时有些不满,呵斥老孙头,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欺负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节,又不是结婚喜事,搞这么大是做什么!”

  老孙头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这么干的。”

  周里正更是生气,顿着拐杖骂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着点!……”

  周里正揪着老孙头唠叨,老孙头委屈得不行,赶紧喊辛缜过来,辛缜赶紧跟周里正解释了一下,周里正这才放过老孙头,不过转头唠叨辛缜去了。

  辛缜笑眯眯的听着,看着老孙头把鸡和鹅鸭收拾干净,用姜片和黄酒腌上。

  鲤鱼刮了鳞,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块,拌上酱料,用小火慢慢煨着。

  铁锅里的酱肉从午后煨到黄昏,酱汁越收越浓,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气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缠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把巷子里干活的、路过的、晒太阳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里,众人继续忙碌。

  张四郎脱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挥着锄头翻地,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湿布一寸一寸地擦着地砖,地砖上的陈年污垢被水洇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来面目。擦到神龛前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牌位,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香炉擦得干干净净。

  房顶上,周大郎骑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检查瓦片,碎了的揭下来,新瓦递上去,一块一块地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瓦都放得严丝合缝。

  到了黄昏,院子里收工了。

  堂屋的地砖擦得发亮,神龛上的牌位一尘不染,窗户透亮。院子里的荒草不见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墙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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