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01节

  青白盐行会与横山行会共同出资,在银州、夏州、宥州各修一座新城,盐州修两座堡寨。

  行会出的银子不算是借,算是入股,横山六州未来的盐利,行会占一成,为期二十年。

  这是契书,你拿着,陈、刘二人都是能办事的人,你可以让他们办些事情,但也要记得约束他们。

  盐利太丰,就怕他们过于盘剥,到时候恐怕蕃民造反就不美了。”

  他把契书交给周明的时候,周明向辛缜深深一揖,道:“辛主簿,这些事,都是你替庆州挣来的。”

  辛缜摇了摇头,笑道:“在其位谋其事嘛,时来天地皆同力,那时候恰好盐钞法施行,又恰好横山蕃也困苦,我只是拉了条线,双方一拍即合,之后的事情,便只是顺理成章了,也不算什么。”

  周明连连摇头道:“这种话您与旁人说说倒也罢了,老朽可是亲眼看着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再这般谦虚,就没意思了。”

  辛缜闻言大笑。

  他站在银州新城的工地上,看着横山的蕃兵和宋军的步卒一起搬运石料,看着横山的女人和陕西路的民夫一起烧砖烧瓦,看着嵬名明带着书院的学生们在工地上替工匠们送水送饭。

  夕阳把横山的山脊染成暗红色,把工地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暗红色。

  “周兄,你看。”他的声音不高,“蕃人和汉人,一起搬石头,一起烧砖瓦,一起修城池。

  这座城修起来之后,是蕃人和汉人一起住,一起守。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谁还分得清谁是蕃人,谁是汉人?”

  周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坚定道:“辛主簿,你放心回汴京,横山的事,我替你守着。”

  辛缜转过头看着他,点头道:“谢谢。”

  即便再恋恋不舍,但终究是必须离开的,离开庆州的这一天,辛缜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袍,一箱书,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挂在腰间。

  他在庆州住了一年多,走的时候能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只书箱和一只衣箱。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狄青没有穿战甲,穿了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没有戴那顶插着红雉尾的头盔,露出鬓角几根白发。

  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酒香在早春清冽的晨风里弥散开来。

  “大哥。”辛缜有些意外,“你怎么有时间回来?”

  虽说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没有战事了,但毕竟没有真正停战,狄青按理来说是必须镇守在前方的。

  狄青笑了笑,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把酒坛放下,从怀中取出两只粗瓷碗,一只放在辛缜面前,一只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提起酒坛,把两只碗都斟满,这才笑道:“兄弟,你要回京,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来送你一程的!”

  他端起酒碗,一口咕咚咕咚的喝下去,然后红着眼睛大声道:“我狄青欠你的,可能这一辈子都还不了,但我狄青在这里发誓,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无论什么事,我狄青义不容辞!”

  辛缜端起酒碗,与狄青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辛缜也是咕咚咕咚一口喝下,顿时满脸通红起来,但依然笑道:“大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咱们能够相遇彼此,就是最美好的安排,这碗酒,敬你!”

  两个人同时仰头,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狄青放下酒碗,抹了抹嘴,道:“辛兄弟,你回了汴京,要是有人欺负你,你给我写信。”

  辛缜笑道:“大哥,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一样。”

  狄青没有笑,看着辛缜郑重道:“汴京就是龙潭虎穴!横山的敌人是西夏,是看得见的刀枪,汴京的敌人是人心,是看不见的刀子,无论如何,万事必须三思而后行!

  不过,韩相公已经回京,有他在,倒是无妨,但此番回去,恐怕朝中要风起云涌,有时候就怕韩相公都未必顾得周全!”

  辛缜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狄青低声道:“此番虽然打了胜仗,但朝廷暴露出来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据说官家有心想要改变现状,但反对声音之大,实在是惊人!

  韩相此次携大功回归,此次官家肯定要倚重韩相,韩相固然权重,但敌人势力太大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毕竟韩相还真就未必能够顾忌到你,甚至有人知道你跟韩相的关系,可能要从你这里下手呢!”

  辛缜心下有些吃惊,连狄青这样的武人都知道此事,恐怕天下无人不知了。

  狄青见他沉默,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怕,你连耶律宗允都能耍得团团转,汴京那些人的手段,未必比得上你。”

  辛缜笑了起来,道:“大哥,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狄青哈哈大笑。那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炸开,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然后向辛缜抱了抱拳,道:“兄弟,后会有期。”

  辛缜还了一礼道:“后会有期。”

  狄青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灰色的布袍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鼓起。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端起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酒,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地喝完。

  出城的时候,辛缜以为不会有人来送。

  范仲淹已经提前一天去了银州,与西夏使臣面谈和议的具体条款。

  周明在横州盯着盐州堡寨的工期,脱不开身。

  陈德禄和刘文远前几日已经来辞过行了,送了一车东西,被辛缜退回去大半,只留了一包茶砖和一盒墨。

  他骑着马,出了庆州城。

  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几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声从官道前方传来,密集而沉闷,像远雷滚过大地。

  辛缜勒住马。

  官道尽头,一片黑压压的人马正朝他驰来。

  骑在最前面的人,花白须发,青色蕃袍,腰间挂着弯刀。

  嵬名山。

  他身后是磨毡遇、细药保忠、浪讹遇、往利明、细封成、费听忠、房当勇——十七个部落首领,一个不少。

  他们穿着各自部落的蕃袍,骑着横山马,在晨光里朝他驰来。

  辛缜翻身下马。

  嵬名山驰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大步走到辛缜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十七个部落首领,齐齐单膝跪地,蕃袍的下摆拖在官道的尘土里,弯刀的刀鞘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辛缜吃惊道:“各位首领,你们这是?”

  嵬名山抬起头,红着眼睛道:“辛主簿,你替我们建了书院,替我们开了医馆,替我们修了城池,替我们的崽子开了读书的路,我们横山蕃部几百年来,没有人对我们这么好过!”

  他的声音哽了一瞬,然后大声道:“我们没有什么本事,只会养牛养马,只会打仗。你今天走了,我们没有什么能送你的。只能来送你一程。”

  辛缜先是看了一下嵬名山,又看看磨毡遇,眼神从细药保忠,滑到跪在官道上的部落首领们,春风把他们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们花白的、乌黑的须发吹得散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粗粝、滚烫的真诚!

  辛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弯下腰,双手扶住嵬名山的肩膀,用力把他扶了起来,大声道:“嵬名首领,起来!诸位首领,都起来!”

  十七个部落首领站了起来。

  嵬名山攥着辛缜的手,攥得很紧,关切问道:“辛主簿,你回了汴京,还会回来吗?”

  辛缜看着他,看着十七个部落首领,看着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横山蕃兵,看着官道尽头横山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横山是我的家,我辛缜,一定会回来。”

  嵬名山的眼眶又红了。

  他松开辛缜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拔出腰间的弯刀,高举过头,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拔刀,十七把弯刀在晨光里汇成一片刺目的光海,后面的蕃兵亦是举起弯刀,顿时刀光如海。

  “辛主簿!”

  嵬名山的声音在官道上空炸开。

  “横山蕃部,恭送辛主簿!”

  十七把弯刀同时落下,刀尖点地,十七个部落首领同时躬身,后面蕃兵们齐齐跪下。

  辛缜朝他们深深一揖,揖罢,他翻身上马,准备打马启行,却被嵬名山牵住缰绳。

  辛缜诧异看着嵬名山,嵬名山手中牵了一匹马,将缰绳与辛缜的马匹缰绳系在一起,道:“辛主簿,山高路远,一匹马可不够,这匹马你带着轮换骑。”

  这个倒是可以接受,一匹马而已。

  辛缜笑着点头,催动马匹,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走出一段,然后听到后方磨毡遇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道:“辛主簿!横山蕃部等你回来!”

  辛缜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右手,在空中挥了挥。

  磨毡遇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着细药保忠,道:“保忠兄,辛主簿会回来的吧?”

  细药保忠的目光还追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沉默了一会道:“辛主簿的前程远大,最好是不要来西北,他若来这边,就算是被贬谪了。”

  磨毡遇皱起眉头道:“那还是一辈子都别来的好,就是……唉!”

  官道尽头,辛缜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晨雾里。

  横山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城墙,守着这片刚刚开始苏醒的土地。

  从庆州到汴京,一千三百里。

  辛缜走了半月,倒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每过一州一县,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看看陕西路的屯田,看河中府的水利,看洛阳城的市易,看汴河上的漕运。

  他穿越在西北,待了一年多,只是埋头在粮草、盐钞、蕃部、行会里,却是没有机会看看大宋的腹地,这一次亲自走一遍,正好看看这大宋是那般模样。

  越往东走,人烟越稠密,田野越平整,市镇越繁华。

  从陕西路的黄土沟壑到京兆府的沃野平川,从潼关的天险到洛阳的繁华,从汴河的千帆到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记了一路。

  到达汴京的那一天,是二月二十四。

  辛缜在汴京城外的长亭里勒住了马。

  汴京城墙就在前方三里处。

  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绵延开去,望不到头。

  城墙上的箭楼、城楼、角楼层层叠叠,像一座座山峰立在平原上。

  城门外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骑驴的、赶车的、步行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从城门口涌进去,又从城门口涌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汴京。

  大宋的心脏,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他读书时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地方。

  他在长亭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座城,看着城墙上飘扬的赤旗,看着城门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翻身上马,低声道:“大宋,我来了!”

  他打马朝汴京城驰去。

  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风里猎猎扬起,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宝剑轻轻晃动着,剑首的红玛瑙在日光里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汴京,我来了。

  汴京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那个在悄无声息改变了大宋朝命运的人,已经孤身一人,回到了汴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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