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从烤肉上,从同伴的脸上,齐齐转向了她。
十二个竹海氏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粗细不一的竹哨,在她身后站成两排。
篁吹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仿佛一道命令。
十二根竹哨同时响起。
旋律很古老,甚至有些简单,但十三种音色交错,高低起伏,编织出一片无形的风。
那是风穿过故乡竹林的声音,带着远去的苍凉,和回不去的过往。
青藤氏的老人们停下了咀嚼。
猎风氏的猎手们放下了手里的肉。
连最顽皮的孩子都安静了,瞪圆了眼睛,看着那群吹哨的人。
忽然,竹哨的旋律一变。
节奏加快,音符变得密集,如同骤雨敲打在竹叶之上,急促而激烈。
猎风动了。
他一把扯掉上身的皮衣,赤裸着精悍的上身,大步走出。
火光照亮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他过往的勋章,是活下来的证据。
他身后,八名猎风氏最精锐的猎手,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九个人,九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篝火前围成一圈。
竹哨的节奏,再快一拍!
“咚!”
九双赤脚同时跺下,坚硬的冻土发出一记沉闷如鼓的巨响。
“咚!”
“咚!”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拳头捶上胸膛,发出野兽咆哮般的低沉和声。
这不是一场排练好的表演。
他们的配合,在前夜仅仅对过一次,粗糙,充满了野性。
但此刻,竹哨的旋律和猎手的脚步,这两股源自不同过往、不同血脉的力量,在篝火前轰然相撞。
没有丝毫错位。
严丝合缝!
哨声托举着舞步,舞步践踏着节拍,两者相互催逼,相互成全,越来越快,越来越烈!
猎风一跃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到极致。
火光从他下方贯穿而上,把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映得通红。
但他的表情不再是狠厉,不是紧绷。
那是一种陆尧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是释放。
是把所有压抑的、孤傲的、苦痛的过往,在这一跳中,彻底抛向身后的夜空!
落地。
九双脚同时砸下,发出的巨响仿佛要踏裂大地。
十三根竹哨同时拔到最高最尖锐的音阶。
然后——
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
一息之后。
“吼——!!!”
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从一百七十多人的胸腔里猛然炸开,声浪几乎要将天上的雪云掀翻!
青藤氏的老人们涨红了脸,用力拍着大腿,老槐那双布满冻伤旧疤的手掌拍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竹海氏的孩子们尖叫着,跳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壮丽的奇景。
木宏更是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篝火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猎风站在火前,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混着热气从每一道伤疤上蒸腾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那双狼一般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
看到青藤氏的人在对他用力拍掌,看到竹海氏吹哨的年轻人们在对他咧嘴大笑,看到自己猎风氏的兄弟们,一个个眼眶泛红,却笑得像个傻子。
篁站在队列之前,手里的竹哨已垂在身侧。
她看着火光中的猎风,轻轻,点了一下头。
猎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猛地别过脸去。
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尧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火光映照着一百七十多张脸,每一张脸都来自不同的过去,带着不同的故事。
但在这一刻,他们脸上的笑容,那份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却奇迹般地相似。
头顶,竹编的风铃在热浪中叮当作响。
火星子裹挟着雪花,盘旋着升入夜空,再也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雪。
他没有说话。
已经,不需要了。
大荒部落的第一个新年,在这堆火里,在这场舞里,在这阵哨声里。
活了过来。
第321章 述功
掌声和欢呼声还没散尽,猎风氏的舞者们大口喘着粗气退回人群,被各族的人拍肩膀、拍后背、拍脑袋,差点没被拍散架。
广场边缘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
小黑从营房方向窜了出来,四条腿刨得飞快,嘴里死死叼着一整条熏鱼,鱼尾巴在它下巴底下一甩一甩。
它直直冲进人群,像一颗毛茸茸的黑色石弹。
两个猎风氏的猎手躲闪不及,被它从腿缝间穿过去,差点绊了个跟头。
小黑跑到篝火旁的石桌前,后腿一蹬,前爪搭上桌沿,“啪”地一声把那条熏鱼甩了上去。
然后它坐下来。
尾巴疯了一样左右抽打地面,扬起一片碎雪。
它仰着脑袋冲陆尧叫了两声,不是警告,不是求救,是那种“快看我干了什么好事”的炫耀式低吠。
木宏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嚎了一嗓子。
“嘿!小黑也来送新年礼了!”
广场上顿时炸开一片哄笑。
陆尧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小黑的脑袋。
手指碰到它嘴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烟熏加盐渍,很浓,是仓库里那批存货特有的气息。
陆尧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条鱼。
完整的,没咬过,甚至鱼鳞上还沾着仓库里木架子上的碎屑。
这家伙是趁着仓库无人看守,自己从仓库里叼出来的。
陆尧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冲了过来。
禾。
她围裙都没解,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表情从“喜气洋洋”瞬间切换成了“杀气腾腾”。
“小黑!”
那一声喊,音量不大,但广场上至少有三十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小黑的尾巴瞬间停摆。
它的身体以一种违反骨骼结构的速度缩了下去,整个狗贴在地面上,然后飞速绕到陆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耳朵。
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桌前,拎起那条熏鱼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色更黑了。
“仓库里的!第三排第二层!我今天下午刚盘过数!”
她转向陆尧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黑影,伸手就要去揪。
小黑“呜”了一声,整个身子往陆尧腿后面又缩了缩,用一种“你不能见死不救”的眼神疯狂望向陆尧。
陆尧站起来,挡在中间,忍着笑,双手一摊。
“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它也不能偷仓库的东西!”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今天鱼,明天肉,后天是不是要把粮仓搬空?”
木宏在旁边起哄:“禾,算了算了,就一条鱼——”
禾的目光横扫过去。
木宏立刻闭嘴,低头假装啃手里那根已经啃干净的骨头。
最后还是陆尧开口,说这条鱼就当新年特赦,下不为例。禾瞪了小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小黑的尾巴,小幅度地、试探性地,又摇了起来。
广场上笑声还没落下去,西边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脚步声,更接近于——地震。
大笨从暖房方向跑了过来。
说“跑”其实不准确。以它那个吨位,更像是一座小山在移动,每一步落下去,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它的目标极其明确——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