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没说话,已经在一边捞着吃,一边揉第二块面团了。
第二锅,面皮厚了,捏口没开,但咬开之后,面皮和肉是分开的,肉里还带着腥气。
月皱眉:“没熟透,多煮一会儿?”
禾把捏口的地方掰开,看了看。
“咱们的肉似乎打的不够细,热气进不去。”
她回身,把剩下的肉重新剁。
第三锅。
月捞起一个,用手按了按,有弹性,没烂,没散。
咬开。
烫得她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是亮的。
“好吃!”
禾从旁边接过一个,咬了一口,没说话,皱了好几息眉,最后把那个表情放开了。
重新拿起一块面皮,开始捏。
月在旁边跟着。
两个人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关着门,把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做了出来。没有让任何人进来,也没对外说一个字,等庆典那天,再拿出来。
……
暴风雪第二天傍晚,枝把陆尧叫到工业区。
铜站在角落,手臂交叠抱胸,没说话。
枝把一块东西放进陆尧手心。
拇指大,铁灰色,表面粗糙,棱角不规整,但握在掌心里有分量,有实物感。
“陆哥,炼出来了,稳定的,不是偶然,连续三次都出了。”
陆尧翻看那块铁锭,沉了好一会儿。
枝接着说:“我想在庆典上宣布,把这个当新年礼物。”
陆尧摇了摇头。
“等到能批量产出,打出第一件铁器,那才是宣布的时候。”
他把铁锭放回枝的手上。
“现在,只有你、我、铜,三个人知道。”
枝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听陆哥的。
铜在一边,笑着摸了摸枝的头。
……
第三天,猎风来找陆尧。
这汉子平日里拎着弓箭,在林子里跟鬼影子似的,今天却在议事厅门口来回踱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今天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子局促。
看见陆尧,猎风跟下定决心似的,往前一站,话都说得有点磕巴。
“陆哥,我们……我们猎风氏,想在那个庆典上,跳个舞。”
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梗着脖子,一副“你敢笑话我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陆尧一愣,随即乐了。
“行啊!”
他答应得太快,猎风反而卡壳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憋了回去。
陆尧看他那样子,又补了一句:“竹海氏要是也有节目,我给你们排一起,来个串烧。”
不远处的篁闻声走了过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但眼神动了动。
“竹海氏有竹哨合奏,族里的年轻人都会。”
“今晚就能排,庆典上能用。”
“行。”陆尧点头。
两人得到准信,各自转身就走,方向截然相反,谁也不看谁。
结果刚走出三步,篁忽然站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去。
“猎风。”
猎风也停下脚步,背对着她,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你们那个舞,要是配上竹哨,会不会……更有劲儿?”
空气安静了两秒。
猎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
“……试试。”
就这两个字。
两人再次迈步,这次,走的方向不知不觉地朝中间靠拢了一些。
……
庆典前夜。
陆尧在广场上溜达,检查最后的准备工作。
猎风氏那帮糙汉子垒的篝火堆,快有两个人高,扎实得像座小山,外面还浇了松油,就等明天一把火点燃。
木宏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跟陆尧并排站着,看着那堆柴火。
风小了许多,雪地在夜色里白得发亮。
“陆哥,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木宏的声音里全是实在的迷茫。
陆尧瞥了他一眼。
“打仗,我懂;打铁,我懂;种地,我也懂。”
木宏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我智商不够用了”的表情。
“可这个‘过年’……我琢磨了两天,愣是没想明白。”
他看着陆尧,认真地问:“咱们现在又不缺吃的,为什么要专门空出一天来吃饭?难道这天的肉,烤出来会更香吗?”
陆尧没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暴风雪的余威散去,厚重的云层里,居然挤出了几颗星星,眨巴着眼。
“木宏,我问你,昨晚老槐讲他们为了块烂兔皮差点打起来,猎风氏那帮人为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木宏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笑他们当年蠢呗,一块破皮有啥好抢的。”
陆尧摇了摇头。
“他们笑的,是‘原来你们也这么惨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木宏的脑子里。
“当猎风氏的人知道,沉稳的青藤氏也曾为了一口吃的红过眼;当青藤氏的人知道,桀骜的猎风氏也有追不上鸟毛的时候……他们就不再是两拨人了。”
“他们会发现,大家都是从同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的兄弟。”
木宏若有所思。
他那颗塞满了肌肉和战斗本能的脑袋,似乎在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
陆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看着那堆等待点燃的篝火,看着广场四周,那一扇扇透出温暖光亮的窗户。
明天,这堆火会烧起来。
一百七十多个来自不同过去的人,四个曾经互相提防的氏族,会围着同一堆火,吃着同一锅里的饭。
到那个时候,“大荒部落”这四个字,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它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它会变成“家”。
第319章 点火
庆典日,清晨。
那场下了几天的暴风雪,说停就停了。
天没放晴,灰蒙蒙的,但风确实小了,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厚重的云层里,硬是挤出了一线微光,像是有人偷偷把遮天兽皮掀开了一道缝,想看看下界的热闹。
木宏仰着脖子看天,嘴里啧啧称奇。
“邪门了,连老天爷都给陆哥面子。”
他身边几个战士哄然大笑,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炸开,又迅速消散。
陆尧走出书房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整个广场,好像活了过来。
篁带着竹海氏的人,不知何时用干竹编了十几串造型各异的风铃。
它们被挂在石堡走廊的横梁上,挂在围墙的木桩上,甚至连高高的箭塔边角都没放过。
微风拂过,满营地都响起了叮叮当、簌簌簌的清脆声响。
那声音不吵,反而像无数只小手,轻轻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把整个营地肃杀的气息,敲得粉碎。
陆尧站在原地,闭上眼听了几秒。
他嘴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迈步走向广场。
上午的阳光跟兑了水似的,没什么温度,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热火朝天。
猎风氏那帮糙汉子正围着篝火堆做最后的加固,猎风本人提着一桶松油,从顶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浇。
那动作仔细得不像个杀伐果断的猎手,倒像个绣花的姑娘,生怕漏掉一根木柴的缝隙。
抹完了,他退后几步,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拍了拍那座小山似的柴堆,像在拍一个过命兄弟的肩膀。
“今晚,给它烧个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