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二感觉有点不对,给秀才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靠了过去。
李大魁也不废话,“差不多了,侬人也不傻,等反过劲来,从关墙绕过去一包,就都堵这儿了。”
曹满江点头。
他们已经在此堵了侬军有一个时辰了,这要是后头的宋兵再跑不了,那就只能说阎王不给他留活路了。
“把那几十人留给我,你带着他们撤。”
李大魁横了他一眼,“谁是营头?带大伙儿活命那是你的职责,别推给俺!”
老曹凝重摇头,“你比我有经验..带着他们活命的机会更大。”
老李笑了,“扯淡!他-妈逃命还要个屁的经验!?”
“好了,别争了!”
老李好像换了一个人,语气不容有疑。
“本来,我们兄弟三个都得应该留下,还你个情!”
“但是.....”看了眼李贺和城洞子里刚撤下来的李方休,“容我再自私一回,李家还没后,我就一个顶仨了,让他俩保条命,给李家留下种儿吧......”
李贺不说话,眼泪都下来了。大哥怂了一辈子,这是唯一硬气的一回,却是要用自己的命抢他们哥俩的命。
曹满江双瞳灌血,“我接的令!不能让你来替我添这个坑!”
“你要真有心,就多带点敢拼命的兵,少下点让人送死的令。”
“就这么定了!”李大魁一甩手,转向李贺。
“交给你个任务。”
“说.....”
“把老二和秀才活着带回去。”
“行!”
曹老二和秀才眼泪登时就下来了,两人红着眼睛同时嚷道:“我不走,我跟你一块!”
“别使性子,不是时候!”
“我不管!”曹老二疯了。
“我们老曹家就没孬种,不用你卖我好!”
他是好话不得好说。
“你他-妈耍了一辈子滑,当了一辈子缩头王八,这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我不用你救!”
秀才也激动道:“要死一块儿。你个老王八蛋不能扔下我!”
李大魁也有点控制不住的眼圈泛湿。
“我四十大几,也活够本儿了,你俩娃子才多大点儿,连姐儿都没睡过,啥是男爷们儿都不知道。填在这儿不值了.....”
“别犟嘴,要不我抽你俩!”
二人根本不听,大哭阻拦。
“老三,把他俩拉走!”
老李真想和这两个娃子再最后说几句,他是个老绝户,四十多也没个家,这俩小子,他一直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
但是,前边眼看就顶不住了,没时间让他扯闲情。
当下,李大魁回身冲歪倒在墙根儿下的兵士们嚷道:“伤重的,跑不动的,留下,其他人跟营头走!”
之前那几十个老兵一听到点儿了,猛的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一口灌掉扁壶里的烈酒,有的更是从怀里摸出点散碎银子往兄弟们手里一塞。
“帮我稍家去!”
然后,便与伤重自愿留下的袍泽一道,拿起武器,聚拢到城洞子前。
终于到他们了!
李大魁整好了队,最后看了眼众人。
“秀才.....”
秀才被李贺箍住了胳膊,脸上的泪水和着血泥,哭出了两条小白沟儿。
“在呢.....”
“你大名儿叫个啥?”
......
“陈志扬......”
——
第309章 若不死!必取尔命!
“陈志扬?”
李大魁念叨着.....
“没秀才叫着顺口儿,还叫秀才吧。”
“行.....”秀才抹着泪回道,“以后就你能叫,谁人都不行。”
......
听秀才就这么答应了,李大魁又是一笑,“以后?没以后了......”
换了个凝重之色,转脸对曹满江道:
“最多一刻钟,能不能跑得了,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曹满江重重的一抱拳,“来生还做兄弟!”
“还做兄弟!”
李大魁说完,面容猛然一肃,暮的的转身,长枪向前斜指,一双血瞳瞪的眼眶欲裂!
“威!”
...
“威!!!!!”
啌!
“威!!”
啌!!
几十个老兵,随着李大魁的号子,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城洞阴影之中。
......
那整齐的号子和脚步踏地的啌响,是曹老二听到的最后一个绝响!
神情麻木地被李贺撸着,连滚带爬地顺着山道急奔。
不管队中营头、都头怎么催促,李贺怎么喝骂,曹老二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来来回回都是李大魁的那一嗓子“威!”
起初他还不懂,为什么不直接喊“进”“退”,喊么“威”“魂”装什么架势?
等到门洞里走了一遭,也就明白了,这不是喊起来很威风的问题,而是在两方对阵,喊杀震天之时,你根本就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这种“开口音”才能隐约听到,这是老兵们的经验。
于是,曹觉以为老兵的经验在这一个“威”上。
但是,刚刚......
李大魁的那一声“威.....”,曹觉却又听出些不同的东西。
那里面不但有“进”,也有退;有生有死;亦是有恶,也有善。
只不过.....
进的是淹没在城洞子里的他们,退的是身后的袍泽。
......
“不行!!我要回去!”
曹觉怎么想也转不过这个弯,一把挣开李贺的大手,拎着大枪就要往回跑。
不想,李贺根本就不跟他客气,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曹老二直接就拍在了地上。
“再他妈扯没用的,我现在就送你去下面儿等他!”
这时李方休蹲了下来,拿手点着曹老二额头上的金印子。
“知道这是啥吗?”
“......”
“你要觉得这印子就是为了坐实你是个‘贼配军’,那你就回去送死,不拦着你,因为你他娘根本不配当兵!”
“......”
“记住了!”李方休使劲戳曹老二的金印子。“这印子下面烙着你的命,烙着你做为一个汉儿的责任,烙着你做为贼配军最后的一点尊严!”
曹老二崩溃大哭,“啥尊严?”
出京的时候,想像唐疯子说的那样儿,活的有尊严。
可是几年了,他还是没找着那份尊严在哪儿。
“你是一个兵!”李方休把他拉起来。
“跑吧,我哥他们不能白死,咱得好好活着,为他们也得好好活着!”
......
——————
事实上,李大魁那帮人,真的撑不了多久。
没人替换,最多一小会儿,不被侬蛮砍死,也得自己把自己累死。
这也是为何全营都在顶上去的时候,做为仅有的老兵,李大魁一次城洞子都没进的原因。
他早就想好了会有这一刻。
......
杀~~!
邓州营跑出去一刻多钟,就听见昆仑关侬蛮的喊杀震天,隐隐可闻。
完了......
曹满江刚刚与李大魁分别的时候都没哭,这是军汉的命,他懂,李家兄弟也懂。
没啥!
但是此刻,侬兵真的拿下了昆仑关,他终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