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的话,如今的大周军中不论质量还是数量都差劲。
最常见的是各种标准的鸟铳(火绳枪),又细又长的枪管以求更好的射程和精度,制造很差没法全装药,自然会导致威力不足且装填缓慢,还特么没有枪托、端腰平射,基本也就二三十步射程。
火炮仍然以前明流传下来的各级别弗朗机炮为主,优点是重量轻、射速快,缺点是射程近、威力小;少数红夷大炮基本只用于城防工事,野战实在没法动,太重了,运不走。
相比之下,抬枪哪怕是火绳击发,优点也大的让人心动。
最主要的是,林锐在制造时大致实现了标准化,主要零件基本能够做到通用,且制造质量很高,可以放心装药击发,这样才能在使用中普及纸壳定装弹药,使得射速明显提高。
更何况,“粒化火药”真没啥技术难度,他早在扬州就解决了。
“锐哥儿可能不知道,老陈已经把神威营原本留守的兵马全部调去。”牛继宗的语气很压抑,“一共五个步卒千户再加上一个马军千户,实有兵马约四千余,确实非常需要补充。”
京营十二团营是整个大周的战略野战力量,每个团营在编制上都采用六千户制,具体兵种视情而定,比如奋武、耀武、练武三营以骑兵为主,编制为四个骑兵千户再加两个步卒千户。
神威、扬威、立威、振威、显威五个营头则以步兵为主,都是五个步卒千户外加一个象征性的不满编骑兵千户,但不论如何,名义总兵力都在七千左右。
这样加起来,再算上其他京畿驻军,才是公认的“十万精兵”。
理论上,这批兵马是整个大周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朝廷乃至皇家掌控整个天下的威严与权力,全靠他们来支撑。
可是,牛继宗刚才说什么?
陈瑞文分两次将神威营全部带走,竟然只有四千兵力,这个数字大概率还有不小的水分,“挤一挤”的话,就是陈家足足吃掉了一半儿的空饷,这尼玛还只说了人头,没提装备。
平时吃的满嘴流油当然高兴,打起仗来全特么草鸡了!
“阁老,不能继续补充兵力吗?”林锐能怎么样?顺着装傻呗。
“老陈给朝廷的公文中已经明确说过,河间府贼势虽重,但在神威营的剿灭下,形势已经稳住,余者难成威胁。”牛继宗面露无奈的苦笑,“除非他主动要求增兵,老夫不方便多说。”
得,牛皮吹上天,现在没法落地了。
陈瑞文主动要求增兵,就等于承认之前造假,都不用等到回来再被清算,后续增援兵马的负责人大概率会带着旨意,到前线后直接拿下他,押回京城处置。
他不要求增兵,牛继宗也没办法多话,否则就等于是“知情不报”,等到打完了秋后算账,官职绝对丢掉;反而是现在这样,一直装傻的话,将来最多一个连带责任。
他说的这么直白,主要是因为战事危急,但也说明退无可退。
“阁老放心,月底前下官绝对保证再有三百杆。”听到这里,林锐知道该表态了,“下个月的话,匠作营所有工匠都会熟练,想必七百到八百杆不难。”
牛继宗终于露出笑容。
“好,老夫就知道没看错你!”他有些激动的站起来,“这两天我会让犇儿亲自带队,将新一批的三百杆抬枪押运过去,就算无法平定战事,也能让局势稳住,下月初,由你再送三百杆!”
“多谢阁老!”林锐双目发亮。
能打赢的话,这等于是白送功劳,还是战功啊!
“好好干,老夫绝不会亏待自己人。”牛继宗满意的捶两下他的胸口,“还有,此事决不能泄露出去,你知道就行;再就是犇儿南下在即,走之前你们哥几个好好坐坐。”
“下官明白!”林锐面露喜色。
“哈哈哈哈!”牛继宗十分得意的笑了。
“哈哈哈!”林锐九分得意的跟上。
“听说你从江南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亲信手下?”好处肯定不能光靠将来,牛继宗仿佛不经意的聊天,“前些日子,你还给两个领头的捐了官?”
“没有您不英明的。”林锐自然承认。
“这会子大概都在城外的庄子里吃土吧?”牛继宗点点头,“这样吧,正好神威营如今空着不少位置,你给手下捐的是正六品通判对吧?老夫给你对等的实缺,挑一个过去挂上百户吧。”
“多谢阁老!”林锐真的非常高兴。
这一下,他的八十个亲兵总算不用一直卡在半空没落脚了。
人选也好安排,让林钊挂名就行,林钰接手匠作营的事情。
“好好干,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牛继宗满意的继续画饼。
“阁老栽培!”林锐自然躬身表态,不妨碍他继续要好处,“下官这些日子反复查问,发现手下五个主事都不老实,除去分管武举的那个好些,其余四个——”
“你小子,别太贪心!”牛继宗没好气的打断他。
“阁老,下官总得让他们老实不是?”林锐笑嘻嘻的追着。
“一个,直接报给老柳。”牛继宗没好气的一瞪眼,“滚吧!”
“多谢阁老!”虽说只是最低目标,林锐依然满意。
出了“办公室”,他望着天空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前往匠作营。
至此,武库清吏司总算彻底落在他的手里,再无任何阻碍。
东厢客厅中,少见的有些“拥挤”。
妙玉斜躺在长榻上,背下倚着靠枕,双腿伸到座外,搭在榻前绣墩上坐着的尤三姐腿上,后者虽然一脸的不服气,却还是忍着脾气帮忙捶腿。
尤二姐端坐在对面的长榻上,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俏脸上全是犹豫和紧张,美目不住的在眼前两人身上逡巡,最后还是没有发声。
“姐姐,你看这两份不对!”正巧邢岫烟从里间出来,对眼前的情况只作不见,焦急的将两本翻开的册子放在茶几上,指着其中一份说道,“其他的还好说些,独独缺了定州分号的回报。”
“看出来了?”妙玉并未拿起册子,明显是已经知道,“那里到河间府很近,小股商队可以朝发夕至,却从未回报过一次河间府的情况,只说有战事,定然是出问题了。”
“你是说贼军已到定州?”邢岫烟完全不敢相信。
“恐怕不止。”妙玉轻轻摇头,“你看我给你的另一本,那是总号对各大分号出货的粗帐,定州分号自上月起突然增加了药材、特别是红伤药材的订货量,而且直接翻倍。
本月的账目暂时没有,因为按照惯例,是要到下月初才会整理报送过来,但只要没有太大意外,这个问题只会继续加重,想来是定州分号已经被控制了。”
邢岫烟脸色猛变。
“潘姨娘说笑了吧?”尤三姐突然开口,“你说定州到河间府非常近、小股商队朝发夕至,那也有两百多里的路子,河间府的贼军正被朝廷天兵围剿,怎可能——”
只是说着说着,她自己的脸色都变了,根本说不下去。
“现在明白了吧?”妙玉纤足一挑,毫不客气的在她的俏脸上蹭蹭,“河间府的战事怕是不仅没被剿灭,很可能已经有了糜烂的趋势,只是前面的消息被瞒着,京中并未得知。”
“所以,贼军细作利用定州偷运货物,特别是一些分量不大但极为重要的软货。”邢岫烟喃喃自语,“说不定还会将手中的细软换成现银,更方便抢购。”
“那还不赶紧告诉大爷?”尤三姐明显已经坐不住。
“来不及了。”妙玉轻轻摇头,双腿一压逼她继续坐着,“别找借口跑,正所谓‘愿赌服输’,今儿个直到明早,你就是伺候我的小丫头,他回来也一样。”
“大爷这两天难说有空回家。”尤二姐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姐姐,不用派人告诉他一声吗?”邢岫烟不放心。
“他是兵部的人,管的是军器,只要听招呼就行,战事如何对他无关紧要,早一天晚一天不值什么。”妙玉轻轻摇头,“我倒是想着和林妹妹说说,可惜她心不在此。”
“听琴妹妹说,她曾找过林姑娘报过生意上的事情,每次都被拉着玩闹去,账目半页不看。”邢岫烟无奈摇头,“还好宝姑娘也留在客院住着,她们姐妹俩一起,倒是挺合适的。”
“迟早不得做个真‘姐妹’。”尤三姐忍不住嘟囔。
“多嘴!”妙玉敲她一下,稍一沉思后看向后宅,“夫人今天应该在,不如我们过去说说,她出身荣国府,又听过先荣国公教诲,希望能看出更多东西。”
尤家姐妹同时一顿,低头不敢接话。
“如此也好!”邢岫烟自然点头。
“......算了。”妙玉不知想起什么,“我们再看看河间府周边其他分号的回报——娟儿让人去兵部衙门,把消息告诉大爷。”
“嗯!”尤二姐点点头,不安的看看妹妹,这才起身离开。
“姐姐,你不是说大爷那里不急吗?”邢岫烟一愣。
“早些总比晚了好。”妙玉似乎有心事,“记得红玉吧?”
“夫人身边的丫头,怎么了?”邢岫烟一愣。
“起来吧!”妙玉纤足点在尤三姐胸口,“让厨房摆饭。”
“姐姐这是何意?”直到厅内再无外人,邢岫烟才不解的问道。
“这个红玉来的太勤了。”妙玉表情复杂。
“那有什么......不许胡说!”邢岫烟脸色猛变。
第68章本宫封号“庄仪”,清楚了没?
第68章本宫封号“庄仪”,听清楚了?
当晚,镇国公府,正院前厅。
林锐被牛犇拉来的时候,脸上还显着蒙圈——他记得牛继宗确实交代过,要在新做的三百杆抬枪运走前,安排一桌酒席让他和其他人坐坐。
但你特么没说今晚啊!
这也就意味着,牛犇明天就会亲自押着抬枪前往河间府前线。
那边的战事到底有多紧张?
更让他无语的是,刚进门还没坐稳呢,陈也俊已经主动干了。
“陈大哥,你这过了啊!”没办法,他只能陪饮。
“不过,真不过!”陈也俊可能是喝呛了,连续咳嗽了几声才能说话,“锐兄弟真帮了大忙啊,家父在河间府的来信上,多次夸赞你的宝贝,说是有好几仗眼见难看,全靠抬枪打回去。”
“有这么好使?”林锐自己都没信心。
“陈叔在给父亲的信件中提过,抬枪威力极大,百步之内绝对不留任何活口,而且越近越明显。”牛犇一脸感慨,“有时候战事很紧张,贼军冲到不足五十步的时候,一枪甚至能连穿两三个。
那些个乱民哪里见过大世面?这种打法,一排铅弹过去,最少放倒一百开外,而且不管多远,打中必死、药石无救,吓得他们一听见枪响就哆嗦,手底下儿郎却能士气大振。”
林锐总算明白,问题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很多情况下,武器什么威力无所谓,“以为”它多厉害才重要。
“夫战,勇气也!”
民乱都是被裹挟的普通百姓,平时能见过杀鸡就不错了,谁知道杀人什么样?因此在战时往往扎堆以求心安,冲锋密度极大。
然后,眼看着刚才还一块儿撕心裂肺喊杀的同伴,被百步外的一声轰鸣直接打掉半边身子,死的不能再死,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躺在地上,怎么可能还有士气?
抬枪射速慢、声音大,一排打完要等三十到四十息才有下次。
问题是,一旦这玩意儿在眼前打烂一个同伴时,你敢赌吗?
更别说冲到五十步以内时,一枪往往可以打穿两三个人,这样的巨大威力,除了火炮能比,其他什么都比不了,被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人看到,怎么可能不害怕?
乱民怕了,神威营官兵自然就高兴了,更别说他们本来就是训练有素的战兵,战力差那也是相比于亲兵家丁来说的,和乱民比优势极大,再配上“无敌”的抬枪,起飞啊!
“彼竭我盈,故克之!”
怪不得陈瑞文催的这么急。
“家父不止一次说过,锐兄弟回京太晚,真可惜。”陈也俊一脸感慨,“若是早有抬枪千杆,配合神威营南下河间,怕是战事根本拖不到现在,早就被打平了。”
这还真不完全是吹牛,因为数量真的可以堆积出质变。
“陈总兵过誉了。”当然,林锐肯定要谦虚两句。
“是不是过誉,很快就能清楚。”牛犇也主动举杯先干为敬,“明日一早,为兄就带着一个千户,押送最新的三百杆抬枪过去,配合以前的那些,相信不会再耽误太久。”
“听到牛伯父让人送到我这里的消息,为兄第一时间赶来,就为了向锐兄弟说声谢谢。”陈也俊很干脆的陪饮一杯,“总数超过六百杆抬枪,至少不用担心战事糜烂。”
“过了、过了!”林锐只能苦笑着举杯跟上,“小弟不过做些分内之事,哪里担得起两位如此盛情?抬枪的事情,小弟在这里把话放下,若是月底前拿不出额外的三百杆,我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