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傻,真的。
靺鞨这种极致的功利的家伙,只有当你对他有用的时候。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才会绽放笑容,这份看人下碟的本事...他以前怎么没意识到?
喔,嵬名癿藏想起来了,以前他可是靺鞨的座上宾!
对被靺鞨抛弃之人可是发出过不少嘲讽:“瞧,那人怎么落魄得跟条狗一样...”
现在报应到了自己的身上,风水轮流转啊...
但与自己的先后选择的两位心腹不同,嵬名癿藏的运气要好上那么一丢丢。
“事办得差不多了。”门外传来的一声呼喊把自怨自艾的嵬名癿藏拉回到现实之中。
李临渊未经任何阻拦,一路畅通地走到嵬名癿藏身旁坐下。
自二十多天前,李临渊“雪中送炭”以后,嵬名癿藏的身旁总是提前为他准备着一杯温度尚可的茶水。
为回应好友的用心,顺带着缓解身体上的疲乏,李临渊端起茶盏小酌几口,润了润嗓子。
出行全有马车接送,肉体上虽没有什么劳累,但和这个首领,那个领卢沟通送礼,费了他不少口舌。
“李领卢答应放人了,那些被冤枉的嵬名勇士过两日...明日就能归家,我去看过了,身上受了点小伤,但只要好好养养,还是能和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
他们还真是被冤枉的,大宋根本没在他们之中安插间谍!
“只是嵬名拓野那汉子...我没能保下来,癿藏兄抱歉了。”李临渊说道,眉眼中有些许疲惫。
他说得可都是真话,嵬名拓野主动配合,帮党项密谍们润色发出去的布告,使其看上去更加真实,不至于一看看过去就像是党项人自己的意淫一样。
帮“归来勇士们”保住了体面,没有犯事的他们被李道冲放了一条生路!
但动嵬名拓野还有手下嵬名骁烈等亲信这些直接动过手的还是难逃一死!
一命还一命嘛!!
此时就到了李临渊发力的时候,有情的说情,缺钱的塞钱,硬是把除嵬名拓野以外的人全给保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没他在背后相助,嵬名拓野一个人的力量未免显得有点单薄。
“靺鞨领卢的态度有些强硬...但他这个人,咱们都知道,办事总是开头的时候严一阵,等他得了空闲玩女人、喝酒把脑子玩糊涂后,先前定下的法度很都沦为虚设...”
“......”
“癿藏兄,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李临渊慢慢安慰着自己的“好兄弟”,回过神来才发现,嵬名癿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眼神颇为怪异,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
嵬名癿藏不说话,盯着李临渊看了好一会儿后,笑了。
问道:“李兄,你是大宋的密谍吧?”
一个密谍当具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别说自己的“密谍”身份被口头查拆穿,就算是脑袋架在了刀身上,但嘴巴也得是硬的!
而且现在已经开始吹响进攻号角了,可不是冷静的时候。
该自爆身份了!
李临渊惊呼道:“癿藏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
自己最亲爱的李兄是大宋的密谍啊...
但嵬名癿藏知道这一消息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多少异样的情绪,反而是觉得...“看,我果然猜得没错把!”
当初他打开那装着丝绸的箱子时,不正是上了头,想到这一步吗?
李临渊是大宋密谍不假,但两人之间的情意...至少是李兄为他忙前忙后,付出的金钱和精力全都是真的!
这几天里,西平府的各大将领感觉很是奇怪,李临渊快饿死的时候,嵬名癿藏也没给他块饼子吃啊。
他为什么要帮这条丧家之犬忙前忙后的。
第一次还能解释,李临渊太想进步了!
财富自由的他渴望在政治上的更进一步,他是个汉人,但帮着党项做事的汉儿不少,身份并不是阻止他进步的理由。
但权力这东西...是个定数。
你多拿一分,自己就会少得一分。
没人愿意分享,尤其是和李临渊这个他们视为“存钱罐”的家伙。
于是李临渊才找上当时落魄的嵬名癿藏,给他来一场“雪中送炭”,提振精气神。
但第二次...
明摆着嵬名癿藏马上要完蛋了,李临渊不选择跳船,而是加注,不断的加注!
这操作就让许多人看不懂了。
这如此反智的操作...难不成两人有什么“朋友交易”?
嵬名癿藏的回答是:“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李兄,我愿率部众归顺大宋。”
说出这句话后,嵬名癿藏轻松了不少,觉得心中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投宋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虽然宋人故意把五百俘虏等人放回来,同时激化嵬名拓野和李延峰的矛盾,间接导致了李延峰之死,有挑拨离间之嫌。
但说一千,道一万,最后动手杀人的,不都是自己人?
而宋人都干了些什么?
嵬名癿藏找不少回来的嵬名部族人问过了,宋人除了让他们吃好喝足之后充当建设镇戎军的砖石,偷懒懈怠的时候给他们狠狠注入“大宋精神”以外,什么额外的事都没做过!
宋军优待俘虏...而西平府内,自己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下死手是吧?
客观上讲,是宋人的间接操作才让嵬名癿藏看清了西平府的真面目。
他还得谢谢宋人呢!
嵬名癿藏已经对西平府完全死心了。
抛弃幻想,坚持斗争!
万般有罪,罪在西平府!
“骠下愿率手下一千三百余将归顺大宋,但骠下有一事不知,还望李兄为我解惑。”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临渊答应得很是爽快。
“既然李兄是为了劝我归顺大宋,何不早点为之?”
“为何要把一箱箱的铜钱白白地送给西平府的那些贼人,这不是作贱我们大宋的钱财吗?”
嵬名癿藏问道,一个“你们”,一个“我们”,把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当然是因为那时候的关系不到位啊,若提前说了,嵬名癿藏为了邀功把他举报了怎么办?
李临渊可不想倒在黎明之前。
心中所想不能说出来,面上的情绪价值给足了嵬名癿藏,李临渊笑道:“我只是想给癿藏兄看看...大宋的诚意。”
还没归顺大宋,我就给你这么多,若是你愿意配合宋军起义,能得到多少想都不敢想!
......
“频繁的军事调动...”看着手上这份从西平府急驰而来的信件,刘铭的眉头舒展开来,轻松了许多。
虽说曹玮和靺鞨交手数次,参照过往经验对靺鞨的性格做出了合理判断,接着制定了这个有可行性的作战计划。
这一步一步走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但...现实是不讲逻辑的!
所幸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
短暂放松过后,刘铭的神色又严肃了起来。
靺鞨准备出兵不是结束,而是高潮的预演。
所有的庆祝等到了西平府再去举办也不迟。
“曹知军、秦钤辖,咱们准备行动吧。”
看过西平府来的军报之后,曹玮很快又写好了一份信交给斥候:“把他带去西平府吧。”
三月七日,西平府西南方向两百里落袈裟山,宋军将接纳共两千余帐的党项部族、
落袈山,这是刘铭等人商议之后选择的决战地点。
“召诸军将士集合!”秦瀚一声音令下,镇戎军这台保养许久的战争机器缓缓开动。
尖锐的铜锣声响遍了军营,一柱香不到的时间里,镇戎军内一万三千名将士集结完毕,军容整齐。
绵密的军阵之中,只闻得呼呼风声,没有一丝杂音外泄,就像是一万三千台最精密的战争机器。
为何是一万三千人?
天都山之战后,刘铭请求来的援助终于到了。
两千从开封赶来的禁军精锐。
已经修养了四天,恢复了最佳状态。
从开封来的这两千禁军里面有些是从厢军升上来的,有些是直接招募来的,绝大多数都没见过血。
但没人会怀疑他们战斗力和意志,刘军主的亲手训练为他们担保!
只需一战的淬炼,他们就将蜕变为大宋最精锐的战士。
刘铭缓缓走到台前。
第273章 临战出击
“咳咳,将士们好!”刘铭的声音不大,不能很清晰地灌入每一个将士耳中,但自有人将他的意志贯彻到整个军队之中。
“陛下万岁,大宋万岁!”将士们则以昂扬的怒吼回应这场突来的集结。
冥冥中有一种预感告诉他们,马上自己就有机会参与到一场足以改变整个西北格局的大事中去。
真是让人期待啊...
而刘铭一如当初,不会让任何一个期待他的人失望。
“咸平四年,党项贼人李继迁攻破了大宋在西北一重镇,现在它叫西平府。”
“有谁还记得它原来的名字?”
“灵州、灵州!”一万三千余名将士,齐齐嘶吼道。
简单四个字,却让他们红了眼眶。
在宋人心中,这世上何来西平府?那座雄伟的城池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名字——灵州!
可惜大宋的兵锋始终被辽人所挡,为避免像太宗时期一样面临“双线开战”的尴尬情景,为了所谓的“宋夏友谊”。
无数宋人,尤其是在西北之地驻扎的将士们,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在心中默默咀嚼着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