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风对面，路锋满脸恍然的点头道：
“好吧，我知道了。多谢王老哥替小弟我解惑了，我就说那么大个书院在那里，怎么会一直都没人去把它给端了？”
“知道就好。打击日谍，确实是我们力行社分内之事，但做起来的话还是有很多讲究的。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定要拿到真凭实据，不能给日本人发难的理由。要做，就要把事情坐实、做死。
切不可一时冲动。尤其是在面对一些干系甚大的目标的时候。”
想了想，王天风又开口说起了几年前的淞沪事变。
“一二八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要把这个东亚同文书院给炸了。甚至于十九路军的大炮都已经拉到书院门口去了，可最后还是没炸成。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请王老哥解惑。”
“要说什么日方势大那都是扯淡了，毕竟那时候都已经开打了，谁还管他势大不势大的？
是上面下了命令，禁止部队动手。”
“那又是为什么？”
“马老弟你也是留学回来的，那我问你，当下国府学子出去留学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不等路锋回答，王天风就是一声叹息：
“是日本啊！”
路锋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自打日本被“黑船事件”给一炮打开国门后，很快就开始了全面接受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思想的进程。
随后就是众所周知的“明治维新”，以及接下来数十年的飞速发展期。
几十年的时间里，日本从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岛国，一跃成为了东亚第一的军事大国，跻身世界级强国的行列。
而彼时的中华大地上，革/命先烈们还在奋起反抗满清的封建统治，同时也在迷茫于中华大地将来的走向。
在这样的鲜明对比下，邻国日本就成为了许多先进知识分子学习的榜样，近代史上比较知名的革/命党人，几乎或多或少的都去过日本留学、旅居。
毕竟比起万里之外的欧美，日本距离中国太近了，而且相比于欧美那边的字母语言，日本几乎就是照搬的中文，国人去留学的话，学习门槛也比欧美那边要低。
正因如此，当下国府的大部分学者、官员，都是有着一定的日方关系的。
每年也有大批的国府留学生，或是由政府组织派遣，或是民间自行前往的，去到日本求学。
这无关乎家国大义，而是国情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在当下的国府里，会出现大量类似于汪芙蕖、张会长这种亲日分子。因为这时候的日本确实够强，慕强是一种人类的本能行为。
而这样复杂的背景下，如果国府这边率先对学校这样的教育机构动手，那么旅日的国府留学生们的处境就会极其危险。
“所以，马老弟你明白了吧？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东亚同文书院那个地方，什么人都动不得。”
“我知道了，王老哥。”
“我也知道，老弟你心里过不去，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所以何尝不换一个想法？”
“换一个想法？”
“东亚同文书院这个地方，只是一个中转站罢了。这几十年下来，它收集到的资料都能堆成一座山了，又怎么可能说全都在这里。
根据我们的监视观察，大概每半年，书院里的人就会把收集到的资料转移到日本去。保留在这里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真正的大头，其实早就运回了日本国内。而这些资料，在日本国内是公开的，也就是说，我们派过去的留学生也可以随意查阅。”
“王老哥你是说？”
“嗯，我们的人每年也都会把那边的资料复刻下来，然后再送回国内。
所以说，这些日本人也算是变相的在帮我们勘察国土，采集风土人情了。还不用我们出什么人力物力的。
你看，这样一想，是不是就好受多了？”
还踏马能这样？
路锋感觉今天是自他穿越以来，无语次数最多的一天。
即是悲哀于国府如今的处境，又是惊叹于国府这帮人的骚操作和自我安慰。
尽管王天风说的好听，但只要动脑子想一想就知道，日本人在国内公开的那些肯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情报。
真正重要的军事、资源、交通等方面的内容，肯定是被日本军部还有特高课这样的特务机关给收集起来了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就像王天风说的，打又不能打，摆在那里又碍眼。还不只能是自我安慰一番，然后继续得过且过呗。
似乎是感觉自己的这些话打击到了路锋的积极性，但是王天风却没有丝毫要缓和的意思。
既然已经把路锋给拉上来，那以后他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很多话，必须要现在就说清楚。
要不然，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得被这小子给拉下水。
“马老弟，别怪老哥我说话难听，既然你现在也已经是我们力行社的人了，那除了国法之外，你就更得记清楚我们力行社的家法。
要不然的话，真要是出了什么篓子，金馆长那边可是保不住你的。你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得为老哥我着想不是？”
“王老哥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有什么，那不是不知好歹了吗？
王老哥你放心，我就当不知道东亚同文书院这么一回事了，以后没有王老哥你的命令，我是除了武馆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管。
当然了，要是王老哥你有什么事情的话，告诉我一声，你指东我绝对不往西！”
“好，马老弟，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王天风忍不住又是想一巴掌拍下来，但是拍到一半又停住了。
换成了缓缓落下。
路锋则是满脸的不好意思：
“对不住啊王老哥，本来还想着送一份大功劳给你的，没成想是我太自作聪明了。”
“没事，得亏是你先和我通了气，要不然你真要是动了东亚同文书院，那咱们哥俩都得倒大霉。”
“瞧王老哥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个能耐去动人家？”
你没有，可是金山找有啊！
王天风看了一眼路锋，没把这话给说出来。
他现在也是看出来了，金山找的脾性就是你不去惹他，他就不会理你的那种，而且出手也很有分寸。
嗯，下的都是死手，让人找不到证据的那种分寸。
所以说只要自己看住这个马宇，别让他有事没事的撩拨日本人，那金山找就永远都是个庙里的菩萨。
不动弹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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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松花江上
入夜，振华武馆。
一道人影以一种寻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方式，如灵蛇一般悄无声息的从围墙上滑了出去。
没有惊动振华武馆内外的任何监视者。
出了振华武馆后，人影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在武馆周围四处搜索了一圈。
十多分钟后，人影找了个房顶，打开了一张地图，借着灯光开始在上面标记起来。
“监视的眼线变少了，但是也更隐秘了，要不是萨叔的话，自己还真发现不了他们。”
路锋看着刚更新完的武馆外围监视人员分布图，在心里暗自说着。
收起这张监视人员分布图，路锋又从手边的包里取出了另一份地图册：
《上海滩租界堪舆图》
这是一份路锋自力行社档案室里借阅出来的上海滩堪舆地图，虽然它的制成年份在民国十四年，距今已经过去了快十一年，很多细节肯定已经是对不上了的。
但有总比没有强不是？
有这么一份地图在手里，对于路锋摸清楚上海滩的情况，制定各种行动路线什么的，也是有极大的便利的。
其实力行社里面也是有近年更新的新地图的，但那个东西只能在力行社档案室里面看，不得外借。
这就是加入了力行社，有一个靠山的好处了，许多资源在他们那边看来稀松平常，可要换成个人来做的话，那就得花上极大的精力才能获取得到。
路锋自然是十分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在从王天风那里拿到证件之后，他没有说就这么离开了上海站，而是在档案室里看了几乎一整天都各种资料。
在他看来，这里简直就是个大宝藏。
虽说因为是挂名虚职的缘故，路锋接触不到一些机要级别的档案资料，但就算是他可以查阅的资料，也已经非常的有价值了。
就好比手上的这一份地图册。
除开地理资料之外，路锋还着重的查了一下上海滩近些年来比较出名的飞贼、劫匪之类的人物，着重的研究了一下他们的犯罪手法。
模仿犯罪。
这是路锋的想法，与其自己开小号，还不如找一些现成的马甲往身上套，这样一来还能误导别人的追查方向。
只不过，暂时的话路锋还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目标。
毕竟能被收进力行社档案室资料库的，基本上都是些死人了。
打开地图翻看了一会儿之后，路锋便把东西收好，一路从屋顶飞檐走壁的向着北边去了。
没过多久，路锋站在一栋大楼的顶端，看向了对面那一片还依稀亮着灯光的建筑群。
东亚同文书院。
白天经由王天风一番解释，路锋才知道了为什么这座间谍书院，竟然可以安然无恙的在中华大地上存在这么久。
在档案室里，路锋也找到了大量关于东亚同文书院的资料，详实无比。
就连在东亚同文书院附近出现的可疑人员，都会被监视人员给记录下来。
路锋就在监视记录本里面，找到了自己上个月刚来的时候，在东亚同文书院外围停留的记录。
然而，对于东亚同文书院，国府这边能做的也就只有干看着这么一点了。
只不过路锋这时候过来，倒也不是说想着来搞一波事情的。
就像王天风说的那样，动东亚同文书院容易，但是后续的影响却是非常恶劣的。
在没有充足证据说明它是一间间谍学校，里面的人员都是日本政府间谍的情况下，非战争期间，任何针对它的破坏行动都会让国府在国际社会上面的声誉扫地。
这对未来的全面抗战是非常不利的。
所以路锋只是想来确认、核实一下档案室里关于东亚同文书院的具体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