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旅长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条死寂的土路,如同盯着猎物的猛虎。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下方,那支土黄色的长龙停驻在距离伏击口袋入口约一公里的地方,如同一条盘踞的毒蛇,迟迟不肯钻入致命的陷阱。
“旅长……鬼子……怎么不动了?”李云龙压低的声音带着焦躁,他身边的丁伟也眉头紧锁。最坏的可能如同阴影笼罩心头——难道被发现了?
这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还没启动就要胎死腹中?
陈旅长趴在观察哨的岩石后面,脸色铁青,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慌什么?沉住气!保持隐蔽!继续观察!坂田信哲这个老鬼子,疑心病重!但他绕不开苍云岭!
绕路要多走三十多公里,重装备根本过不去!他只能走这里!给老子……等着!”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在坂田联队停滞的位置,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变化。
山风呜咽,卷起枯黄的草叶,更添几分肃杀和压抑。
岭下土路旁。
坂田信哲勒住马缰,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他跳下马,摘下白手套,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视着前方不远处的苍云岭。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中间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而上,地势险要得令人心悸。
“太安静了……”
坂田喃喃自语,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这种感觉,是无数次血战磨砺出的本能。
副官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联队长阁下,是否多虑了?我们的行动是绝密!土八路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踪!这苍云岭虽然险要,但未必……”
“八嘎!”坂田猛地打断他,眼神凌厉如刀。
“身为帝国军人,岂能心存侥幸?战场之上,一丝麻痹大意,就可能葬送整个联队!葬送第五师团的荣誉!”
他指着苍云岭那如同巨兽张口的隘口,“这种地形,是伏击的绝佳场所!若我是八路指挥官,绝不会放过这里!”
副官被坂田的气势所慑,不敢再言。
“绕路?”坂田看着参谋递上来的地图,脸色更加阴沉。
绕开苍云岭,需要多走三十多公里崎岖山路,辎重、火炮根本无法通行!
时间上更是来不及!司令部下达的是死命令!
“只能走这里!”坂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厉,“但必须确认!确认岭上……有没有藏着准备咬人的恶狼!”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肃立的一名大队长吼道:“吉野少佐!”
“哈依!”一名精悍的少佐军官立刻上前。
“带上你的第一中队!再加强十挺轻机枪!给我前出到岭口!进行火力侦察!”
坂田的命令冰冷而残酷。
“用机枪,给我把前面可疑的山坡、树林、岩石后面,统统扫射一遍!火力覆盖!看看……能不能把藏着的耗子打出来!”
吉野少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联队长阁下!火力侦察……动静太大,可能会提前暴露我们的行踪……”
坂田冷哼一声。
“暴露?就算附近有八路的小股部队听到枪声赶来,等他们到了,我们早已通过苍云岭,直扑386旅旅部!若真有埋伏……”
他眼中寒光爆射,“那就正好提前把他们揪出来,碾碎!执行命令!”
“哈依!”吉野少佐不再多言,立刻转身,点齐了手下最精锐的一个加强中队一百多名鬼子兵。
扛着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如同离弦之箭般,脱离大队,呈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朝着苍云岭入口处那片死寂的山坡和乱石林扑去!
坂田信哲则重新举起望远镜,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吉野中队前进的方向和苍云岭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岭上,伏击阵地。
“旅长!鬼子动了!”一名眼尖的参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一个中队左右的鬼子!带着好多机枪!朝我们前沿阵地摸过来了!看样子……是火力侦察!”
“他娘的!坂田老鬼子果然狡猾!”李云龙低声骂道,额头上青筋跳动。
丁伟也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鬼子进入前沿阵地,必然会触发埋设的地雷!爆炸声一响,整个伏击计划就全暴露了!
陈旅长死死盯着下方越来越近的鬼子散兵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坂田如此谨慎,竟然舍得用一个加强中队来趟雷!
怎么办?现在下令起爆地雷?那只能炸死这百十来个鬼子,坂田主力必然警觉后撤!
不打?看着这伙鬼子摸上来,触发地雷暴露目标?同样是前功尽弃!
两难!真正的两难境地!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陈旅长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冷的驳壳枪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地雷被触发暴露,立刻命令所有火力全开,强行发起攻击!
虽然失去了伏击的突然性,但凭借地形和火力优势,也要和坂田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那支鬼子加强中队,在吉野少佐的指挥下,谨慎地推进到了距离前沿阵地雷区仅有几十米的地方!
甚至能看清鬼子兵土黄色军装上沾着的尘土和他们脸上紧张又凶狠的表情!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吉野少佐猛地一挥手:“停止前进!”
鬼子兵们齐刷刷地趴倒在地,寻找掩体...........
“机枪组!就地架设!”吉野嘶声命令。
十挺歪把子轻机枪迅速被架设在土坡和岩石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毒蛇般指向苍云岭前沿阵地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坡、灌木丛和乱石堆!
“开火!目标!前方可疑区域!无差别覆盖射击!”
吉野少佐的吼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
刹那间!狂暴的机枪火力如同骤雨般泼洒而出!
密集的子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砸向八路军精心伪装的前沿阵地!
枯草被打得碎屑纷飞!岩石被崩出点点火星!尘土高高扬起!
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掩体前的积土上,噗噗作响!更有不少子弹穿透伪装网的缝隙,或者打在战壕边缘的土埂上,溅起大片的泥土碎石!
“噗!”
“呃!”
闷哼声和压抑的痛呼在战壕里零星响起!
至少有十几个趴在最前沿的战士被飞溅的碎石和跳弹擦伤!手臂、肩膀、甚至脸颊被划开血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破旧的军装!一个趴在机枪位旁边的新兵蛋子,一颗跳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走一缕头发和一片头皮。
鲜血瞬间糊了半边脸,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抽!
“别动!!”旁边经验丰富的老班长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他,另一只手狠狠捂住了他差点痛呼出声的嘴巴!
老班长自己的胳膊也被一颗子弹擦过,鲜血直流,但他牙关紧咬,纹丝不动,只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新兵,无声地0传递着命令。
忍!死也要忍住!
其他受伤的战士,同样在战友的帮助下,死死咬住牙关,将痛苦的呻吟和翻滚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忍耐而微微颤抖,却如同钉在战壕里的木桩,没有一个人暴露目标!
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迅速渗入,只留下深褐色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和泥土的气息。
陈旅长在观察哨里,望远镜的视野清晰捕捉到了前沿阵地溅起的血花和战士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的心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这些战士……都是他的兵!都是他的手足兄弟!
此刻却在承受着枪林弹雨,为了大局,为了胜利,用血肉之躯硬扛!
李云龙和丁伟更是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云龙的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缝渗出血丝!
丁伟的嘴唇被自己咬破,满嘴腥甜!但他们同样死死趴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用燃烧着怒火和痛楚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些疯狂扫射的鬼子!
机枪的咆哮持续了足足五分钟!
子弹如同不要钱般泼洒,将前沿阵地打得一片狼藉!硝烟弥漫,尘土飞扬!
终于4.4,枪声停歇。
吉野少佐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前方被蹂躏过的区域。
除了被打烂的草木和崩飞的碎石,没有任何反击的枪声,也没有看到人影晃动,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报告少佐!未发现敌情!”机枪手大声汇报。
吉野少佐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和不屑,放下望远镜,对着后方等待的坂田联队方向,用力挥了挥手中的指挥旗——安全!
坂田信哲在望远镜里看到吉野的手势,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弛,那股萦绕不散的心悸感也淡了许多。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土八路怎么可能有如此精准的情报和胆量,在苍云岭设下重兵埋伏?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重新恢复了王牌指挥官特有的倨傲,马鞭向前一指:
“命令!吉野中队,继续前出探路!主力部队,保持警戒,按原定路线,快速通过苍云岭!”
吉野少佐确认“安全”的手势,如同解除警报的信号。
停滞的土黄色长龙再次蠕动起来,吉野中队作为尖兵,率先踏上了通往苍云岭隘口的狭窄土路。
后方,坂田联队主力也重新开拔,士兵们虽然依旧警惕,但紧绷的神经多少松弛了一些。
刚才那阵狂暴的机枪扫射,似乎驱散了联队长阁下心中的阴霾。
坂田信哲骑在马上,看着吉野中队的身影逐渐接近岭口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坡。
他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看来,确实是自己多虑了。土八路……终究是土八路。
然而,就在吉野中队的尖兵班,脚步刚刚踏上那片被机枪蹂躏过、遍布弹坑和焦黑草木的土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