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愣了两秒。他的大脑在缺氧状态下艰难地处理着这句话。
“......你要让这条船翘起来?”
“准确来说,是绕质心偏转......”罗夏愣了一下,“见鬼,我干嘛跟你解释这个!”
接着他换了个说法:“船头会很暴力地朝上翘。”
罗兰扛着第七只桶从梯口冒出来,一言不发地把它墩在前甲板上。桶和桶挤在一起,燃素煤的硫磺气味在风里散开。
罗夏指着已经很近了的那个磷光旋涡,“到时候咱们就能进去了。”
当最后一只铸铁桶被罗兰拎上甲板的时候,罗夏的两条胳膊已经在发抖了。一百多只桶挤挤挨挨地码满了露天甲板前端。
罗夏抬头看向前方。
幻光空母的旋涡入口就在右下方大约六百米的位置。磷光组成的螺旋隧道口直径目测在四十米上下——刚好够雨燕号钻进去,前提是它能在极小的半径完成一个九十度航向偏转。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雨燕号早就进入了射程,那些胶体弹和高爆弹一直在追着它的尾巴在咬。
全靠凯瑟琳一个人在机动规避。
好在距离够近了。六百米,雨燕号全速俯冲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罗夏深吸了一口气,朝舰桥方向吼了一声:“凯瑟琳!”
凯瑟琳抬头,目光隔着大半个甲板和他对上了。
“听好。等我喊'推'的时候,你做三件事。第一,配平杆拉到底。第二,通知卡修斯,限速阀拨下去,二档全开。第三,把我们带进隧道!”
凯瑟琳比划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罗夏看着前方。旋涡入口在右下方,雨燕号的航向和它几乎垂直。磷光隧道口的空母们旋转着,触须向外伸展,进食态的空母在风暴云铁青的底色上投下斑驳光斑。
再近一点。
铁桶都被放倒,最前方有杰克顶着。
再近一点。
入口滑到了正下方偏右的位置,正好落在罗夏心里标定的那个点上。
“罗兰!杰克!”
罗夏吸满了一口气——“推!”
他喊出来的同时,整个身体爆发出全部力量。横躺的铁桶密密匝匝排在前甲板上,当他和罗兰同时发力,最后一排桶终于在甲板上滚动起来。
桶壁碾过甲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第一排撞第二排,第二排撞第三排。铁桶之间碰撞出密集的钝响,连锁反应从后往前传递。整堆燃煤桶开始朝船尾方向滚动——先是迟缓的,然后越来越快。
同一个瞬间,凯瑟琳动了。
她左手一把攥住配平杆,连根拔到底。
嘴里对着传声筒喊出:“二档!”
底舱深处,卡修斯的手指扣下了限速阀的推杆。
蒸汽轮机再度啸叫。
然后一切都扭曲了。
船尾骤然加重,船头骤然减轻。与此同时,“迅风”级轮机以过载功率释放出全部推力。
这三股力在同一秒撞在了一起。
雨燕号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声响。
整条飞艇的钢结构,龙骨、肋材、桁梁,在极端应力下齐声嘶吼。
崩——崩——崩——
甲板上的木质地板崩出数道横断裂纹;固定缆绳紧绷着,发出吱吱咯咯的呻吟。
甲板剧烈倾斜。
罗夏三人及时抓住了甲板栏杆。
那些铁桶如愿地失控了。五吨重的铸铁和燃素煤沿着急剧倾斜的甲板朝船尾狂奔。前面的铁桶还算好——它们撞上了后甲板的舱壁。
砰!
桶壁凹陷变形,煤块从撕裂的口子里迸射而出,弹得到处都是。
后面的桶就没那么走运了,它们紧跟着堆了上来,撞击后向两侧滚落,顺着重力翻过栏杆,坠入高空。
三十度、五十度、七十度。
那个庞大气囊的惯性没有违背力学定律——它定海神针般拖住吊舱,带着它偏转了将近九十度。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十秒。
在这三十秒里,雨燕号在八千多米的高空完成了一次航空史上不应该存在的机动——它的船头几乎垂直指向了天空,吊舱底部朝向前进方向,螺旋桨的推力从水平变成了近乎垂直向上。
此刻,雨燕号的船头正对着幻光空母群旋转形成的隧道入口。
凯瑟琳及时扳回配平杆。
过载状态的蒸汽轮机释放的推力将整条飞艇朝那个方向推了过去。
那个喇叭状的漩涡口在视野里从拳头大胀成了球场大。
磷光在舷窗外炸开。
雨燕号擦着数百只幻光空母的边缘掠过,半透明的伞盖像被石子溅起的水花一样四散弹开。触须划过气囊蒙皮表面,留下几道浅淡的焦痕。
迷幻的色彩从舷窗两侧流过去——猩红、幽紫、亮蓝,交替闪烁,像某个神祇制作的万花筒。
然后,风便停了。
蒸汽机的嘶鸣还在,但外面的空气变得出奇地安静。
光线从旋涡壁外透进来,被无数层角质伞盖过滤后变成柔和的散射光。
罗夏抱着栏杆,看到四面八方都是半透明的伞盖和缓慢飘动的囊泡,那也许就是孵化幼体的卵。

(此处有图)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眼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活下来了。
风眼。
直径不到五十米的风眼,近乎垂直的风眼,他们进来了。
空气温和得不像真的。
罗夏深呼一口气。没什么味道,燃素浓度并不高。
他朝后面看了一眼。
隧道入口的方向,磷光旋涡还在旋转。
一片阴影忽地笼罩了那里。
那头灰蓝色的巨鲸正从后方高速逼近,宽大的躯体拖着半截血肉模糊的尾鳍,背脊上的要塞炮台还冒着硝烟。
罗夏觉得自己看到了那条巨鲸眼睛里的绝望——它似乎想停下,但为时已晚。
它的惯性太大了。
即便操控者这时候意识到前方是有着强大腐蚀力的空母,巨鲸的速度和体量也不允许它在几百米内刹住。
罗夏看见巨鲸的胸鳍拼命展开,试图充当空气制动,蒸汽辅助涡轮反向喷射,白雾从两侧炸开。
但来不及了。
那颗巨大的头颅以不低的速度撞进了幻光空母群的外壁。
数不清的触须刮擦过巨鲸头部的装甲板和皮肤。
空母们被撞得四分五裂,但与此同时,触须上的黏液也在巨鲸表面铺展开来。
大片大片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先是发白,然后开裂,露出下面乳白色的油脂。
有防护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铆钉和装甲板的边缘不断冒出棕色泡沫,像正在被强酸溶解。
巨鲸发出了一声悲鸣。
不需要懂任何语言就能听出那里面的含义。
巨鲸终于偏转航向,庞大身躯从空母群的边缘撕扯出去。整个头部左侧的装甲板被腐蚀触须连根扯落——一块至少两吨重的钢板翻转着坠入云层。下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深红色的肌肉在收缩痉挛。
更触目的是背脊上那座主炮——它的炮口已经被腐蚀得开始融化了。
巨鲸挣脱之后在风暴前方的空域里歪歪斜斜地飘了两百多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它不敢再追了,那颗巨大的、半边流着脓液的头颅缓慢地转向东面,远离风暴,远离旋涡,远离一切。
罗夏盯着那片风眼外的景象看了一阵,直到那个灰蓝色的轮廓彻底融进云层,才松开栏杆,放任身体顺着倾斜的甲板滑回舰桥方向。
罗兰从下方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紧接着杰克也下来了,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却咧着嘴。
“呼——没想到咱们真他妈活着进来了。”杰克靠在舱壁上,语气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罗夏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也扯出了一个笑。
“继续出发。”他转身走向舰桥,目光已经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空域,“米哈伊尔他们还在等咱们回去呢。”
第116章 各怀鬼胎
挽歌号的舰桥里弥漫着一股甜腻气息——那是巨鲸体壁在剧痛中分泌的应激黏液,沿着肋骨状的舱壁结构缓缓渗出,已经在操作台面上铺开了一层浅粉色的薄膜。
警报声已经响了快两分钟,现场一片混乱。
惯性将设备连同船员砸在舱壁上,所幸大部分舱壁是血肉,骨折和脑震荡的人不多。
但真正的灾难来自更深处——巨鲸头部被空母触须腐蚀时爆发的剧痛,沿着神经节灌进了十几名直连操作员的颅腔。
庞杂的痛觉信号直接冲进操作员们的脑子里,他们纷纷失去意识,瞳孔涣散地摊在椅子上,不少人的裤腿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水渍。
替补操作员们蹚着黏液,匆忙赶赴各个神经节接口。
神经节自内壁上垂下来,末端的软骨插口有规律地收缩着。
操作员就位后,将神经节贴上后脑,一簇粗短的肉刺从插座中弹出,刺入后颈。穿刺瞬间,操作员全身僵直数秒,才重新恢复对躯体的支配。
守密人站在舰桥二层的阴影中,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两点幽绿的光。
“阁下,战损......战损初步汇总出来了。”
三副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舰桥里的温度被巨鲸的体温维持在二十度以上。是因为他能感觉到,守密人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正在结霜。
守密人没有伸手去接。
三副只好自己念:“左舷一号至四号装甲板,全部剥落。主炮炮管腐蚀报废,副炮三门中两门失灵。头部神经丛损伤导致十三名一线操作员休克,其中三人颅内出血,预计无法恢复值勤。巨鲸本体......皮肉伤为主,左侧头骨暴露面积约六平方米,骨质未被穿透。生物医官的评估——静养三十天可恢复八成机能。”
三副把纸条放在桌上,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