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让他喘不上气。
这时传声筒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队长。”
卡修斯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如果你现在还在犹豫的话,我可以提供一个,用你的话说‘能让人睡得着觉’的思路。”
“米哈伊尔长官的判断是对的。灰烬誓约号的关键部位安装有五十毫米以上的渗碳钢主装甲带。眼下双方的火力与装甲不相上下,胜负仍在齿轮的咬合中未有定数。即便那头巨兽想要彻底击沉它,让16个独立气室失去升力需要的时间也得以天来计算。”
他停了停。
“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在这段时间里抵达浮空岛,拿下控制权,那么我们就可以用空岛的武力解围。”
罗夏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瞳孔里那些翻涌的愤怒和自责不见了,充斥其间的,是斗志。
“卡修斯,蒸汽轮机满功率,咱们随时准备冲出去!”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杰克也从传声筒里吼了一嗓子:“走起!”
罗夏将舵盘向右压了十五度,车钟只给了三分之一的功率。雨燕号缓缓转向,没有立刻突围,而是钻进了灰烬誓约号刚刚制造出的烟团之内。
很快,视野被灰白色的浓稠颗粒吞没,烟雾裹着燃煤残留的苦涩钻进鼻腔。螺旋桨低速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些秃鹫没有追来。它们在外围收拢了队形,注意力显然不在雨燕号身上。
罗夏唤出《指南》。墨水在虚空中缓缓生长,勾勒出烟团的边界轮廓,以及正下方那条急速下降的飞艇。
此刻,灰烬誓约号正在急速下坠,奔赴他自己的战场。
烟团下方,尼基塔做了一个在任何航空教本上都会被标注为“自杀行为”的决定——他让灰烬誓约号以超过自由落体的速度直扑巨鲸,把高度差攒下来的势能一口气兑换成了速度。
挽歌号显然没料到一艘中型飞艇会以这种方式扎下来,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
更出人意料的是,灰烬誓约号在下坠途中缓缓“躺”了下来——整条船沿纵轴逆时针翻转九十度,横了过来。
六块矩形门板同时向外弹起,露出了六具并排的巨型叉枪。粗短的钢叉架在蒸汽弹射导轨上,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细,倒刺折叠贴身,钢缆从尾端延伸进船腹深处的绞盘舱。
蒸汽压在那一瞬间同时释放。
六道白雾从弹射口炸开,钢叉脱离导轨的闷响叠在一起,争相扑向目标。
三百米的距离,六十度的俯角,目标是巨鲸那座宽大的背脊。
前两根射偏了。一根射角太陡,擦着尾鳍基部飞过;另一根打在背脊边缘,直接弹飞消失在气流里。
第三根砸在鲸腹弧形装甲板上,大倾角令倒刺无法撑开,钢叉擦出一条刺目火花后弹飞。
剩下三根,全部命中。
一根没入了鲸背要塞左侧炮台与活体组织的交界处,倒刺撑开,咬进肌肉与钢铁的缝隙。
另外两根几乎同时扎进背脊中段,一根贯穿了跑道下方的装甲护板;另一根斜斜钉入一块隆起的甲壳棱脊。
巨鲸猛地抽搐,一声低频鲸歌从胸腔中震出,将附近的云层都推开了。
三根就够了。灰烬誓约号和巨鲸被拴在了一起。
在这个距离上,灰烬誓约号上甲板前部的双联装“惩戒”式速射炮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射击位置。
四十毫米高爆弹以每分钟四十发的射速倾泻而出。
挽歌号的脊背上霎时开出了无数朵血红莲花——高爆弹头在装甲板与活体组织之间轮番爆炸。
火球翻卷,将炮台基座周围的皮肉烧成焦黑;弹群犁过跑道钢板间的接合处,掀起的破口下暗红肌肉痉挛翻涌,浓稠的组织液喷溅而出;横飞的破片削进排烟管根部的生物组织,撕开两道半米长的口子,脂肪与碎肉随着蒸汽白雾一同尖啸喷涌。
挽歌号剧烈挣扎,躯干猛地横摆,尾鳍拍出一道气浪。
三根钢缆绷成直线,绞盘舱发出“崩崩”的呻吟,但巨鲸每挣一次,钢叉就不为所动,只会带出更多血肉。
与此同时,灰烬誓约号后甲板两座重机枪塔也开始收割外围的秃鹫。
12.7毫米被甲弹在这个距离上的穿透力足以击穿秃鹫的轻合金蒙皮。
一架正试图投射炸弹的秃鹫被一串曳光弹拦腰扫过,机身中段爆出一团碎片云。
飞行员的座舱被打穿了——半截身子挂在歪斜的舱门上,随着失控的飞行器螺旋坠落。
三维地图上,巨鲸被灰烬誓约号牢牢困住,外围的秃鹫被迫拉开距离,重新编队。
时机到了。
“走!”
罗夏将车钟一把推到底。
轮机的咆哮从低吟转为怒吼,整条船为之颤抖。雨燕号从烟团西侧边缘冒出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进了阳光里。
速度飞快地攀升到了三十五,四十,四十五。
气囊蒙皮在风压下嗡嗡作响,像一面绷紧的鼓。
风灌进了观察窗的每一条缝隙,吹得仪表台上的航图哗哗作响。杰克在瞭望台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趴在栏杆上,用力将双筒望远镜压在眼眶上。
罗夏的目光始终钉在前方——西面的天空本还算开阔,但头顶上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团碎云,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着,边缘不断翻卷膨胀。
他在心里默算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后就能脱离那头巨鲸炮台的有效射程。
但第十二分钟的时候,杰克突然尖叫了一声。
“队长!”
“钢缆!钢缆断了两根!”
罗夏后颈一凉。
“凯瑟琳,看一下舵轮!”
他还没说完话,人已经冲出了舰桥。
高空侧风像刀子一样削过面颊。罗夏一把抓住舷侧缆绳,探出半个身子朝后看去。
七八公里外,灰烬誓约号的侧舷轮廓清晰可辨,渗碳钢蒙皮上烧焦的弹痕、前甲板炮口断续跳动的闪光、后甲板重机枪塔扫出的曳光弹尾迹。
但罗夏的注意力被更下方的东西攫住了——三根钢缆原本应该从侧舷斜斜连着巨鲸,但此刻只剩一根还绷着。
他又折返回舰桥抓了把望远镜,这才看清。
另外两根钢索的断面泛着暗褐色的锈蚀痕迹,而且还在持续萎缩锈化,像泡在强酸里似的。
罗夏的瞳孔骤缩。
就在这一瞬,一声鲸鸣撕裂天际——和之前那种空灵悠长的鲸歌不同,那是被剧痛逼出的嘶嚎,频率高得让罗夏手中的望远镜片都微微震颤。
然后巨鲸动了。
那条灰蓝色巨鲸弓起脊背,尾鳍猛地一甩,两侧辅助涡轮马力全开。
巨鲸头部直直对准雨燕号的航向,胸腔鼓胀,拖着灰烬誓约号像拽一只断线风筝般冲了过来。
最后那根钢缆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银线。
透过望远镜,罗夏看见灰烬誓约号的侧舷被拖倾了十几度,头朝下地栽过去。有东西从甲板上滑落——工具、零件、铁桶,还有几枚炮弹。
砰——
钢缆崩断的声响隔了七八公里传来时依然让人心惊。罗夏清清楚楚看见那根粗壮缆索弹射而起,猛地抽回灰烬誓约号侧舷,砸在装甲板上,凹陷、崩飞。
失去了束缚的巨鲸向前窜出一大截,速度陡然攀升。
与此同时,它背脊上那座要塞的炮塔开始转动了。
咔,咔,咔——
粗短的炮管缓缓越过中线,指向了雨燕号。
罗夏再也顾不得侦查敌情,转身冲进了舰桥。
“该死的!它脱缰了!”
第113章 前狼后虎
最后一根钢缆崩断的震动顺着侧舷传遍了整条船。
尼基塔站在舰桥里,双手撑着操舵台边缘,看着那根粗壮的钢索从侧舷弹射回来,抽在装甲板上,崩飞的铆钉打碎了左舷第三号射击阵位的防溅板。
巨鲸挣脱了。
那条灰蓝色的巨兽拖着伤势不管不顾地向西追去。
“长官!它追雨燕号去了!咱们怎么办?“大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盯着巨鲸远去的航迹,眉头微颦。
气密门的橡胶条被刮得咯吱作响——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挤进了舰桥。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观察窗前,看向远处那头正在加速的巨鲸。
几乎是同时,两人开口。
“它们要的是雨燕号。”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是被空盗打劫了的侥幸,巨鲸这个动作已经把它彻底抹掉了。
秃鹫编队的阵型变化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更多飞行器从云层缝隙中钻出,迅速将灰烬誓约号四面合围。北德雇佣兵的嚎叫声乘着气流传来,亡命徒们用钩爪与飞索跳上了誓约号的甲板。
“留不住那条鱼了。”米哈伊尔说,“想办法让它慢下来点吧。”
“用不着你说,已经安排下去了。”
尼基塔话音未落,前甲板的“惩戒”式速射炮已经调整好了方位。
砰——
高爆弹两发一组,弹道刚好与巨鲸的飞行轨迹交叉。弹头没入尾鳍起爆,巨鲸猛地痉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截。
炮手经验老到,接下来十几发几乎弹弹命中。
尼基塔端着望远镜,看见巨鲸尾部右半段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焦黑皮肤层层剥落,深处隐约可见白骨质,浓稠血液从伤口涌出,在高空气流中被扯成长长的血雾尾迹。
巨鲸仍在前行,看不出痛苦迹象,但速度确实慢了一截。
尾鳍的流体力学结构被破坏,再大的意志力也无法弥补推进效率的损失。
“够了,”尼基塔说,“它出射界了。”
他放下望远镜,将目光转向部分正试图沿巨鲸航迹跟进的秃鹫编队。
“通知所有火力点,自由射击。”
誓约号上的火力几乎同时开口,弹道交织成一片金色光网,覆盖区域正是西侧。
两架倒霉秃鹫刚好就在覆盖区域里,没几秒钟便被弹幕撕开蒙皮,变成两团黑烟坠落。
剩余的三十余架秃鹫迅速分化。
大部分收拢了队形,围住灰烬誓约号,从多个方位轮番骚扰。
有七八架机身更精瘦的飞行器脱离了缠斗,向北侧高空拉出了一道大弧线,试图绕过火力覆盖区。
尼基塔盯着那几个渐远的光点,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