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管道开始颤抖,接缝处冒出细密白雾。差分机内部的齿轮组在压力驱动下缓慢转动,第一组凸轮咬上了第二组,第二组带动第三组,连锁反应沿传动轴扩散开去。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齿轮咬合的频率越来越快,黄铜和钢铁的碰撞声汇成稳定的节拍。
机器活过来了。
罗夏把自己的空白卡片塞入卡槽,然后走到一块发亮的圆台上站定。
头顶的装置突然发出一阵机括声。
伴随着“嗤”的一声气阀泄压,一团火苗在透镜后方窜起。火光穿过复杂的棱镜组,折射成一道扇形光谱,自上而下将罗夏整个人笼罩其中。
罗夏瞪大了眼睛,这简直和前世科幻电影里的某些场景很像!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连电灯泡都没有、闷头发展机械技术四十年的世界里,居然能硬生生搓出这种东西!
一分钟后,卡片弹出。
罗夏抽出卡片翻了翻。生物特征栏里,差分轮系用精密的凹凸纹路压印出了一长串编码——他看不懂,但纹路排列得整整齐齐。
日期栏是空的,毕竟这台机器的日历齿轮还停在1856年。
“我好了。”罗夏将身份卡揣进内兜,“你们一个一个来。注册完的去翻翻这屋子,看有没有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
罗夏则扛着霰弹枪,往门外走去。
“队长,你干什么去?”杰克问。
“走廊里那些尸体放着也是浪费。”罗夏头也没回,“我去处理一下,有些器官能换钱。你们继续。”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档案室里安静了几秒。
杰克扭头看了看凯瑟琳,又看了看罗兰,最后看向卡修斯。
“你们说,他是不是......特别享受那个过程?”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露出了那种招牌式的、让人摸不透的微笑。
“万机之神赐予每个人不同的天赋,”神甫温和地说,“有些人擅长祈祷,有些人擅长开枪。而罗夏队长......”
他顿了顿。
“......显然擅长‘解剖’。”
杰克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浮现出罗夏蹲在飞蛾尸体旁边,两手沾满绿色黏液,兴趣盎然地翻肠子的画面。
“我决定以后不再惹他了。”杰克说。
没人相信这句话,包括他自己。
走廊里,罗夏已经蹲在第三只锈斑猫的尸体旁边了。
刀尖沿着腹腔中线划开,切口干净利落。他拨开肋骨,在心肺之间摸到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硬结。灰白色,表面粗糙,捏在指尖能感受到微弱的温热。
【记录:公元1895年2月12日,你在卢甘斯克废墟区域解剖锈斑猫时发现“变异结石”,白色藏品+1】
他把藏品录入《指南》里,又转向下一只。
要不要跟他们说实话?
罗夏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但说什么?说自己眼前会浮现文字,告诉他在哪些死物里能挖到好东西?说有一本看不见的《指南》一直在记录他杀了什么、拆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在这个世界,解释不清的东西只有两种下场:被当成异端,或者被当成素材。
何况他拿的都是些本就没什么价值的边角料,干瘪腺体、畸形骨刺、结在内脏里的结石。
每次战后清点,能换钱的器官一样不少,该分的工分一个他也没克扣。
没有人因此受损。
那就没必要为一件说不清的事冒险。
半个小时后,罗夏直起酸胀的腰。背包里码着一摞铁盒,沉甸甸的。
他扯下一块破布擦了擦刀,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进入地下研究所以来,两天的战斗与解剖加在一起。
认知增加了三十一点,这次又收获了白色藏品九个,绿色藏品四个。
回报远超预期。
算上之前的累积,现在他的认知已经达到了六十八点,藏品更是够他提升一大截实力!
罗夏收刀入鞘,返回了档案室。
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杰克蹲在房间最里侧的角落。
一块铁质墙板被卸了下来靠在旁边,墙板后面露出一个重型保险柜——铸铁外壳,铆钉加固,锁孔上方铸着双头鹰。
只见柜门上转盘锁和钥匙孔并列排布,显然需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
杰克听到门响,扭过头来。
右手捏着那把从白大褂里抖出来的黄铜钥匙,左手指着保险柜,脸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根。
“队长,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刚打开它!”
第78章 凯撒之锤
杰克用手背挡住口鼻,另一只手拉开柜门。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大半是泛黄的纸张,摞在一起像块压实的煤渣砖。
“搬出来。”罗夏下巴一抬。
罗兰一臂扫落旁边实验台上的杂物,腾出整张桌面。杰克和卡修斯将纸摞一块块往外搬。
罗夏拽过最上面一沓,翻了两页。涉密的调拨单、人事备忘、固定资产台账、简报......全是废纸。
“伙计们,你们得听听这个。”杰克抖开一份文件,念了两句就乐了,“这位副主任工程师花了整整三页纸,控诉食堂菜里的虫子比土豆还多......”
“然后呢?”罗夏问。
“......然后是调令。同一个人,签发日期就在投诉信后的第三天。”杰克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播音腔,“兹调往西伯利亚第七农垦站,负责高寒土豆育种试验,即日赴任。”
罗夏嘴角一扯:“别说,虫子的问题确实解决了。”
房间里响起几道浅浅的笑声。
罗夏将手头那沓表格扔回桌上,忽然看到分给自己的那沓纸中间有个露出一角的牛皮纸盒。
他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个硬质牛皮纸盒,火漆封口,漆面上压着双头鹰与交叉锤纹章。
正面盖着一枚暗红色涉密等级戳,大得夸张,几乎占了纸盒的四分之一,上面印着【Ⅰ-АE绝密/特别管控】。
罗夏不懂沙俄的保密分级体系,但光看这架势就够了——当年有资格翻开这东西的人,大概棺材板里都得塞一张保密协议。
打开纸盒。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份双页调令文书,三张对折的图纸。
调令文书的标题用粗体铅字印刷:
【关于机密项目第三批核心研究人员调令——调往第三浮空军工厂继续后续研究工作】
日期填的是1855年——大雾潮爆发的前一年。
罗夏拿起调令,扫了两遍。然后他展开了那三张图纸。
厚实的制图纸上绘满了结构透视线。齿轮组咬合比例、关节传动轴截面标注、蒸汽管路走向......所有尺寸都标注到了毫米以下两位。
罗夏不是武器设计师,但好歹也是机械工程系毕业的。图纸上那些东西——球形关节结构、多级减速齿轮箱、以及一个被标注为“主驱动腔”的巨大中空圆柱体......他能读出大致的功能。
某种大型动力机械的局部配件。
目光滑到图纸右下角——编号栏里印着【“████”附件—037/038/041】,每张都盖着【已废弃/归档】的戳记。
两个词、涂黑的项目代号、绝密级调令、第三浮空军工厂。
罗夏的脑子忽然闪过什么。
卡修斯之前提过的机密项目“凯撒之锤”......恰好也是两个词。
“卡修斯,过来看看这个。”
蒸汽神甫走上前,接过图纸。他翻阅的速度很慢,一张一张,正面看完翻过去看背面。然后拿起那份调令,同样仔细地读了一遍。
罗夏用指尖点了点右下角那片涂黑的部分。
“两个词,是不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
卡修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对照了一遍调令上的签发单位与印鉴格式,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做完这些才直起身。
“应该就是'凯撒之锤'。”他语气笃定,“签发单位、印鉴规格、涉密等级,全对得上。”
“那它到底是什么?”杰克凑了过来。
“仅凭三张配件图,我看不出全貌。”卡修斯坦然摇头,“但图纸本身的技术细节,即便脱离整体方案,也有相当的研究价值。”
“这种涉密等级的东西,”凯瑟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困惑,“不应该被带走吗?怎么会丢在这种地方?”
卡修斯将调令放回牛皮纸封里,动作很轻。
“那个年代有研究价值的图纸数以万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大雾潮来临时,整个沙俄帝国的行政体系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工程师们能带走的只有脑子里的东西,绝大部分实体资料全留在了被雾潮淹没的城市里。”
他顿了一下。
“卢甘斯克更特殊。大雾潮之后,这里的海拔勉强在淹没线之上,幸存的工厂主们控制了地下动力核心,靠盘剥工人撑了将近二十年。那段时间......据真理厅的记录,卢甘斯克的阶层分化比原本的沙俄帝国更甚。”
“后来雾潮再次上涨,工厂主们带着搜刮到的财富坐上飞艇,跑去了奥匈帝国。留下来的工人们走投无路,投靠了圣联。至于这些图纸、调令、涉密文件,他们恐怕还没我们知道的多......”
房间安静了几秒。
罗夏将三张图纸仔细对折,塞进贴身内袋,和身份卡放在一起。他准备先上交冬棺,再问问能不能给温蒂拓印一份。
“等一下。”凯瑟琳忽然伸出手,指尖落在调令文书的最后一行。“调往‘第三浮空军工厂’——这个地名......”
所有人同时反应过来。
第三浮空军工厂。
那正是“摇篮计划”的最终目的地!
“倒也不算巧合。”卡修斯说。
“卢甘斯克配置了沙俄最高级别的光谱注册机,全国也没有几台。从这里调配研究人员去更安全的飞空岛上继续研究,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众人又将档案室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再没有值得带走的东西后撤离。
当罗夏的靴底再次踩上卢甘斯克地表那层松软的锈蚀泥土时,灰蒙蒙的天光从残破厂房天窗里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但和地下研究所里那种甜腻到反胃的气息相比,这股锈味简直算得上清新。
当“雨燕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杰克第一个加快了脚步。
“我要洗澡。”他宣布,语气庄重得像在宣读遗嘱,“我觉得身上的味道能把魔化鼠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