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没人。
凯瑟琳清了清嗓子,将声线压到那个她私下练习过无数次的频率——三分低沉、三分从容、四分带着看透命运的疲惫感。
“即便雾海吞没了整个世界——”
她的步伐放慢了,靴跟的节奏变得庄重,像某种仪式性的进行曲。
“——只要罗盘还在转动,勇者的航路就永远不会终结。”
最后那个“结”字,她特意加了一个气声尾音,让整句话听起来像是从风中飘来的。
完美!
凯瑟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
这段台词出自第二卷第十七章,尼莫船长在暴风眼中对全体船员的演说,原文用的是第一人称,她改成了第三人称,这样更有史诗感!
然后她拐过了墙角。
巷子中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胡同口,面对着她。
他显然听到了刚刚那句台词,微微抬起头,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过来。
帽檐下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和一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发。
凯瑟琳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识别:红头发,高个子,很壮。
她的队友,罗夏·文德。
完了。
而正对面,罗夏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本来站在死胡同口盘算怎么把那个尿了一地的废物弄走,同时留意有没有其他人路过。
转角处忽然传来的女声吓了他一跳。
很熟悉。
非常熟悉。
等那人从墙角转出来,他看到了防护严密的装束,和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祖母绿眼睛。
这是凯瑟琳吧?
认出是熟人,他松了口气。
随即想到她刚才念叨的那些话。
那抑扬顿挫的咏叹调实在让人没法当没听见。
这女人的业余爱好难道是当戏剧演员?
两人四目相对。
“凯瑟琳?”
巷子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凯瑟琳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红得堪比罗夏那头钢丝球。
“这......”
她的声音发颤——就像十几分钟前的安德烈。
“这是替朋友买的......”她下意识地把纸袋往大衣里塞。
罗夏张了张嘴,压根没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事实上他也没心情理会,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他朝她招了招手,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条死胡同的全貌。
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周围地面正缓慢升腾着热气。
“先别管你朋友了,”罗夏开口,语气急切,“我逮着个叛教嫌疑人,得尽快弄走。你知道怎么联系冬棺的人吗?或者你能弄辆马车?”
凯瑟琳愣住了。
她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三套应对方案。
第一套是“替朋友买的”;
第二套是“教会指定的文学素养读物”;
第三套是直接转移话题质问对方为什么在巷子里鬼鬼祟祟。
但罗夏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好像......没注意到?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凯瑟琳趁势将纸袋塞进大衣内侧,用手肘夹紧。
她的表情经过短暂调整后,重新变回了平日模样。
“我有马车。”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矜持,或者说她以为恢复了。
“就在老厂区边上,走这条巷子穿过去,三分钟。”
罗夏低头在安德烈身上翻了翻,嫌弃地找了两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拽着袖子把人往起拖。
“走吧,带路。”
凯瑟琳转身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大衣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
从背后看,她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凯瑟琳·罗曼诺娃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大衣内侧那本书的硬壳封面正硌着她的肋骨,而她的耳根到现在还是烫的。
正午阳光透过头顶蒸汽管道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侧脸上划出一道斑驳光带,刚好照亮了那截红透的耳廓。
罗夏拖着安德烈走在后面,鼻子里全是尿骚味,什么也没注意到。
第65章 旧日通行证
随着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踹开。
米哈伊尔走了进来,灰白寸头上沾着几片金箔纸屑,大衣领口敞着,上面还沾着一块不明来源的奶油。
“谁能告诉我,”他盯着在场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况,能让我在巴黎之花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收到紧急传召?”
目光停在凯瑟琳身上。
“你爷爷的关系是这么用的吗?”
凯瑟琳面不改色,“情况紧急,长官。常规联络渠道在假期中无法使用……请您理解。”
“你知道我约‘银色夫人’多久了吗?”
罗夏咳了一声,“长官,地上那位。”
米哈伊尔这才看见角落里的安德烈。
他被麻绳捆成了个粽子,嘴里塞着块不太干净的抹布,蜷在地板上偶尔发出含混呜咽。
“这谁?”
“新圣彼得堡警察总局副局长的儿子,安德烈。”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
罗夏将雨燕号、晨昏学社、囚犯名录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米哈伊尔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大衣领口拢了拢,扣上了第一颗纽扣,然后是第二颗。
这个动作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罗夏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把一盏煤气灯的旋钮拧到了底。
火苗还在,但光已经冷了。
安德烈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这个人我带走,移交审判庭。”米哈伊尔拎起安德烈的后领,像提一袋土豆似的拖向门口,“如果证据确凿,别说他爸是副局长,就算大主教的儿子也完了——我说的。”
经过两人身边时,他拍了拍罗夏肩膀。
“干得不错,记你们一功。”
脚步声沿楼梯间远去,罗夏靠回窗边,长长吐了口气,麻烦总算解决了。
凯瑟琳起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罗夏。”
“嗯?”
“……谢谢你没有问那个纸袋的事。”
她说完就走了,靴跟敲在楼梯上,干脆利落。
罗夏愣了两秒,也没想起来她说的是哪个纸袋。
......
两天后,远风镇,第117号运输站。
地下室的煤气灯被拧到了最亮,五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挤成一团。
罗兰是最先到的,早了整整两个小时,旧军大衣洗干净后熨平了,非常精神;罗夏是第二个,已经二月了,这两天他去给温蒂送了两套换季衣服;凯瑟琳和卡修斯几乎同时抵达,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眯眯;杰克踩着最后一秒冲进来,头发上打满了发蜡。
米哈伊尔已经坐在铁桌后面了,桌上摆着五个长短不一的箱子。
“废话不多说,领装备。”
第一个箱子推向罗兰。
是一面蓄压式燃素塔盾——三层锻压钢板与几丁质复合夹层,盾体左侧嵌着蓄压罐,连接液压缓冲臂。罗兰双手捧出来,手臂穿过皮革束带举了举,小臂肌肉绷紧,表情反而松弛下来。
“够结实。”
第二个箱子推向杰克。黑色绒布正中央放着一块光秃秃的黄铜怀表,没花纹,没雕刻,没镶嵌。
杰克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就这?”
“就这。”
“连我名字的缩写都没刻?”
“你觉得军工所是给你做首饰的?”
第三个箱子到了凯瑟琳手里。这是一把博代奥M1889转轮手枪,枪身乌黑,10.35毫米口径显得格外慑人,击锤座内嵌一粒米粒大小的燃素晶体,这使得子弹在击发时释放微量增压,可使弹头初速提升近两成。
她单手握住枪柄,转腕旋开弹巢,查验六发膛室,随即甩腕归位——咔哒。自取枪至收枪,不过三秒。
杰克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以前练过?”
凯瑟琳没有理他。
卡修斯的是个匣子。里面是一枚蒸汽教会的圣辉,半个手掌大小,中央嵌着米粒大小的宝石,散发着淡淡蓝光。
他笑了笑,收入内衬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