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临时拼凑、实力低微的先遣队,不惜血肉之躯,终于拖到了战力回援。
罗夏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不知道那是因为鼻血流进了眼窝,还是别的什么。
前后夹击,退路尽断。
哲人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站在残破的祭坛前方,左边是端着短炮的蒸汽装甲步兵,右边是拄着手杖、目光冰冷的大司铎亚历山大,前方是满殿指向他的枪口。
大司铎亚历山大用手杖点了点青石板,金属杖尖敲击出阵阵脆响。
“结束了,哲人交待晨昏学社的一切。我以万机之神的名义担保,你会得到一颗干脆利落的子弹。圣械庭的审讯室会放过你的灵魂,免去你在永恒熔炉里的煎熬。”
哲人静静地环顾四周。
那张精致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恐慌。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主人未能招待好宾客的遗憾。
“您的宽厚令人动容,大司铎阁下。”他的语调恢复了温和,“很遗憾,今天的交流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深感荣幸,能用这短暂的接触记录下诸位的挣扎,请务必保重,我们终将在新一轮演化中重逢。”
罗夏听到这话后背一阵发凉。
不对。
这语气不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该有的。
这是告别,不是求饶!
话音落下,他缓缓阖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眸。
紧接着,一长串急促的晦涩音节从他喉咙里涌出。
那声音沙哑、低沉、冰冷、锐利,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Signa stellarum pallescunt...... Deus aevorum descendit...... Sanguis meus, cibus tuus!(星象晦暗......万古之神降临......吾之鲜血,化为盛宴!)”
下一秒。
哲人的胸腔内部迸发出了一股极其刺目的紫黑色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与残破的罩袍,将他整个人映照成一颗即将坍塌的紫色恒星。
“他妈的,他要自爆!规避!!”
距离最近的米哈伊尔最先反应过来。
这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一边高呼提醒众人,一边迎着强光横插进场,挡在虚弱的大主教德米特里身前。
大门处的冬棺精锐们纷纷跑向先遣队员们,将仍在原地愣神的战士强行拖向掩体。
接着,紫黑色的能量波以哲人的身体为中心迸发开来。
能量风暴吞没了半座圣殿,坚硬的大理石地板像酥脆的饼干一样被一层层掀飞,雕像被绞成齑粉,彩绘玻璃碎片在风暴中化作粉末,像一场彩色暴雪。
罗夏已经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燃素侵蚀让他的肌肉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股紫黑色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推平了前方的掩体,然后撞击在他的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枯叶,身体像是没有重量般被抛向半空。
视线在抛飞的颠簸中。
他隐约看到杰克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他看到凯瑟琳扔掉了枪,顶着肆虐的气流,跌跌撞撞地朝他冲过来,金色的头发在风暴中飞舞。
回去......
回去啊......你们够不到我的......
现在出来有什么用......
随后,巨大的冲击力剥夺了他最后的意识。
无边的黑暗如同一口沉重的铁棺,将他吞没。
第131章 再次苏醒
窗棂外传来一阵恼人的叮当声。
那是一只雪鹀。
这只披着灰白羽毛的幼小生灵,显然是被某种气味吸引,循着风向落在了病房外侧的窗台上。
它那纤细的喙不时在玻璃表面敲击,发出阵阵轻响,就像敲门一样。
待屋内的人看过来,它就会偏着头,用黑豆般的眼睛往屋内打量,随后张开喙,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屋内的写字台前,凯瑟琳停下了手中钢笔。
她正对着一叠厚厚的《作战报告》头疼。
逐行填下来,杰克、伊万神甫、尤里......都有疫医出具的记录,照抄便是。
但其中一行关于“罗夏·文德”的,她却一直没有下笔。
伤情E级,毫无争议。难的是“主要作战记录”......
她盯着这一栏,钢笔迟迟没有落下。
事实她亲眼目睹,清晰得很。一枚破甲弹,在某种她至今无法定性的黑色光芒加持下,洞穿了哲人的三级魔力风墙。
问题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发生。
窗台的雪鹀越发肆无忌惮,她皱起眉头,抬起手,用笔杆轻轻敲了敲玻璃。
北乌拉尔第一公民疗养院的雪鹀,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根本不怕人,专门喜欢在病房外头吵闹讨口吃的。
“去别处找吃的,小家伙。”她压低声音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雪鹀受了惊,扑腾着翅膀飞向了湛蓝天际。
凯瑟琳叹了口气,转过头,视线越过病床旁那台正发出轻微嘶嘶声的血液过滤蒸汽泵,落在病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身上。
罗夏还在睡。
他那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发此刻被清理得很干净,平摊在枕头上。那张总是红润爽朗的脸,此刻因为失血和燃素侵蚀,苍白得像是一块风干的石膏板。
他呼吸很浅,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会带动连接在肋部的一根根细长软管随之轻颤。
血液经由进管被引出,流过那台机器内部叠压的多层滤膜,将侵蚀脏器的燃素杂质一粒粒分离沉积,再由出管将净化后的血液送回体内。
试图以这种方式,将那些已经渗进脏腑深处的燃素,一点一滴地从他的身体里带走。
“还好没吵醒你。”她轻声说。
凯瑟琳转回身,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份报告上,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病床上的被褥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罗夏睁开了眼睛。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试图转动脖子,一阵酸痛感立刻从颈椎蔓延至全身。
没敢再动。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转动,开始观察周遭的环境。
光线透过玻璃静静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抬头就能看见漆成白色的天花板,左侧是一扇玻璃窗,不时有鸟群从外面掠过。
窗外,隐约能听到像是工地现场才能发出的阵阵敲击声,让人莫名安心。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桌前的那个背影。
凯瑟琳。
这位大小姐此刻穿着一件浅色的薄料连身裙,领口以细密的针脚滚了一道边。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被随意地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平光眼镜,低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报告,透出几分意外的文静气质。
不过,更让他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好像......上次就是她吧?
温蒂呢?尤里呢?杰克或者米哈伊尔呢?
总不能全世界就这么一个人关心自己吧?
罗夏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床沿发出了“吱呀”声响。
桌前的凯瑟琳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她转过身,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墨水在报告单上晕开了一大片。
两人隔着半个病房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凯瑟琳愣了半秒,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因为动作实在太猛,她的膝盖“砰”地一声磕在了桌腿上。
“呜——!”
她发出一声痛呼,原本那张精致俏脸皱成了一团,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即便疼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她还是第一时间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病床前。
她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罗夏的肩膀,但在触碰到那些渗血绷带的前一刻,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分不清是因为刚才那一下磕得太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她的眼眶就在这短短两秒钟内就红了,连带着耳根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你醒了?!”她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医生明明说......你最快也要明天才会醒的。”
罗夏看着她,试图开口说话。
“水......”
但嗓子给他的感觉像是在撒哈拉沙漠里暴晒了三天的海绵,极度干哑。
“别说话,你现在的声带受不了这个!”凯瑟琳立刻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带有吸管的保温杯。
她凑近了些,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地将吸管递到罗夏嘴边。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楚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医生说了,你醒来后的前两个小时,只能少量饮水。”她板起脸,试图恢复往日的表情,但那通红的眼眶让这种伪装显得毫无说服力。
罗夏喘了口气,嗓音依旧沙哑:“我睡了多久?”
“五天。”凯瑟琳将水杯放回原处,“如果不是大司铎亚历山大亲自下令,调用了圣库里原本只给银徽以上人员使用的‘翠绿之息’药剂,你燃素侵蚀的症状会再持续一个月。”
五天。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连续两次动用【锚定】带来的后遗症,加上处于爆炸边缘的冲击,居然只躺了五天。看来那支叫“翠绿之息”的药剂确实是个好东西。
身体渐渐复苏,他忽然感觉胃里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没等罗夏说话,凯瑟琳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保温食盒。咔哒一声,搭扣弹开。
一股浓郁的牛奶混着小麦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端出一个白瓷碗。
罗夏的眼睛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