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喘歇地习惯了贴着墙根走,习惯了时刻防备暗巷里捅出来的刀子。这种堂堂正正走在大街上的感觉,让他觉得脚踩在棉花上,虚浮得不真实。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低阶神职人员。
瓦西里缩起脖子,准备挨一顿呵斥。
但他又马上想起了自己的新身份,便强行挺直腰板,学着旁人的样子比划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圣焰礼。
那个神职人员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将手印置于眉心,缓缓降至心口回礼,并报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瓦西里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对方走远。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好像对方也把自己当成人了一样。
渐渐地,空气里的煤烟味变淡,刺鼻的金属腥味和酸涩的化学药剂味涌入鼻腔——蓝河区到了。
宽阔的排污渠横亘在街区中央,渠水被富含燃素的怪物残渣染成了诡异的荧光蓝色。
街道两侧堆叠着小山般的雾生种甲壳和骨骼,工人们操控着吊臂,熟练地将这些材料运往粉碎机。
瓦西里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第三排污渠,倒数第二个泄洪闸门。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便从箱子里摸出玻璃罐,迅速溜到闸门边。
砖墙上确实有一道裂缝,他灵巧地拨开砖缝里的碎石,将罐子塞进暗格,再用泥巴伪装好。
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他当掮客时藏匿赃物练出的老本行。
干完这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提着箱子继续走。
街角的一处避风口,几个年轻的学徒正趁着休息时间蹲在墙根。
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的男孩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加工手册,指着上面的图纸,跟同伴大声讨论着齿轮传动比的计算方法。
瓦西里路过的时候,也不禁偷瞟了几眼手册。
页面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旁边配着大段大段的文字。
男孩读得很流利,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欢快的节奏。
瓦西里盯着那些铅字,试图拼凑出一个他能认识的词。
他做不到。
那本书对他来说,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墨迹。
继续向前走,他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正举着一沓工分票,逐一核对工人们的配额。
工人们排着长队,手里拿着扳手、量尺或是记录夹。就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每个人都在这台庞大的城市机器中扮演着特定的齿轮。
瓦西里在人群外围徘徊,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点,但转了两圈还没找到。
“这位弟兄,你是不是迷路了?”一个刚领完工分的工人叫住了他。
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肩膀宽阔,脸上带着被蒸汽灼伤的红斑。
他的语气很客气,没有因为瓦西里那副肥胖猥琐的模样而露出半点轻视。
“啊......对,对。”瓦西里赶紧点头,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来送零件的,找不到十五号粉碎站了。”
工人伸出手指,指了指排污渠的上游:“顺着这条蓝水往上走,看到那个冒黄烟的烟囱就是。小心点,那边路滑。”
瓦西里连声道谢,提着箱子快步走开。
那份纯然的善意扎进了瓦西里的心底。
在喘歇地,迷路的人只会被剥光衣服扔进下水道。
在这里,人们互称弟兄。
可是,没来由的,这份善意让瓦西里感到更加不安。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他们熟练地操作机器。
他没有技艺,不懂图纸,不认字,他凭什么站在这群有用的“齿轮”中间?
蓝河区的几个埋藏点陆续完成。
瓦西里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底的空虚感却越来越重。
他觉得自己干的,终究还是见不得光的耗子勾当。
第111章 第三个棋手
穿过蓝河区,地势逐渐升高,蒸汽锻锤起起落落,金属捶打的声浪震得地皮发颤,热浪一波波扑面而来——这就是老厂区的日常。
十二号锅炉矗立在厂区边缘,瓦西里像只熟练的老鼠钻进锅炉底座的阴影。
忍着刺鼻的铁锈味,他摸到隐蔽的通风管道,将箱子里最后两个圆柱体推到了底部。
箱子空了。
他爬出来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事办妥了。
弗拉基米尔老爷交代的活计,他干得漂漂亮亮。
他提着空箱子,正拍打裤腿上的灰土,一只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嘿,弟兄。都这会儿了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瓦西里触电般转过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匕首,却摸了个空。
然后他才注意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壮汉,穿着工人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铁徽。
壮汉没在意瓦西里的紧张,手指往街区尽头一指:“快去铁砧广场,堂区的牧师和修女在发恩典配给!亮出你的公民徽章就能领一份热食。去晚了,你就只能领锅底了!”
瓦西里张了张嘴,喉咙干咳了两声,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那壮汉揽着肩膀,半推半就地裹进了前往广场的人流。
广场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齿轮圣徽,一个花车一样的高台停在中间,周围是安分排队的人群。
瓦西里排在队伍里,没来由地,心脏砰砰直跳。
轮到他时,他战战兢兢地从贴身口袋摸出那枚崭新的九级铜徽,双手递了过去。
年轻的修女扫了一眼徽章,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愿万机之神护佑你,弟兄。”
瓦西里稀里糊涂接了过来。没人盘问他的来历,没人嫌弃他那副病态臃肿的尊容。
他抱着纸袋,像个游魂般穿过两条街道,最后在街角的一张长条铁椅上瘫坐下来。
他哆嗦着胖手,撕开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个牛肉浓汤罐头、一块大列巴和两根胡萝卜。
算不上奢华,但足够一家人在饭前祈祷万机之神永远庇佑这个越来越安稳的避难所。
在喘歇地,想吃上这么一顿带真肉和天然蔬菜的饭,至少得掏出一小把燃素矿渣,这顶得上一个底层猎手拼死拼活一周的全部身家。
现在,这顿饭就安安静静地捧在他的掌心。
瓦西里盯着袋子,胸腔深处那股熟悉的干痒再次窜了上来。
咳嗽了两声,他连压制它的心思都没了。
在喘歇地,坑蒙拐骗是本事,钻营暗道是生存法则。
他靠着这些本事,活得像一只肥硕的水蛭,以为只要攒够钱,买到身份,就能洗净身上的烂泥,变成个体面人。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熟悉的生存技能,在这座山巅之城里一文不值。
他看不懂图纸,不认识路牌,不会操作机床,甚至连拿扳手拧紧螺丝都不熟练。
后悔的念头爬上心头。
他拼了命地逃出那个烂泥潭,满怀期望地奔向新生活。
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像一条习惯了吃腐肉的瘸狼,挤进了一群牧羊犬里。
他听不懂它们的叫声,学不会它们的规矩,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山风从千米高空吹来,带着微微凉意。
天色暗了下来,新圣彼得堡的街道上一盏盏煤气路灯次第亮起,光晕连成一片,在灰白色的雾海之上勾勒出这座巨城的轮廓。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瓦西里望着那些明亮的灯光,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握紧了拳头,代表公民身份的铜徽硌痛了掌心。
在这座人人皆是齿轮的城市里,他这个毫无用处的废品到底能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
就在瓦西里枯坐在街角陷入自我怀疑时,他并不知道,宏大的棋局上,第三个棋手再落一子。
老厂区十二号锅炉的阴影中,一个身影如幽灵般浮现。
那是一名穿着破旧长袍的老者,他匍匐前进,摸到了瓦西里刚刚藏匿物品的通风管道底部。
老者探入暗格,将其中一个圆柱体抽出,紧接着又拿出一个外观毫无二致、却隐隐透着暗红微光的圆柱体,推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老者缓缓退出,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飞艇舱壁在气流中抖动,铆钉发出细碎的嗡鸣。
阿纳托利坐在飞艇客舱的折叠凳上,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次会议的分量!竟然有人拿到了‘北极星’空岛的布防图!原件!”
尤里坐在对面,展露出恰当的惊喜。
“北极星?这么机密的文件怎么会轻易泄露?消息可靠吗阁下?”
阿纳托利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赌徒在开牌前的亢奋。
“现在不清楚,不过这次会议就是为了甄别这个布防图的真伪。如果......我是说如果它是真的,咱们距离恢复旧时代荣光的时间就不远了!”
罗夏坐在最边上,双臂环抱,冷眼旁观地听着阿纳托利的宏大叙事。
北极星布防图,不用想,这份所谓的绝密布防图只能是冬棺情报科故意漏出来的毒饵。
布防图99%是真的,但肯定还有一份隐藏其下的伏击图。
不过他不会把这句真心话说出口,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舷窗外,等待着着陆。
舷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北乌拉尔边缘的连绵山脉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巨兽獠牙,直指苍穹。
飞艇的阴影掠过山脊,最终悬停在一处隐蔽的巨型山洞前方。
山洞外围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停放着十几台改装过的蒸汽飞行器,排气管正向外喷吐着蒸汽,把整片营地笼罩在温热的雾气里。
阿纳托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听着,各位。待会我会进入里面的内场,你们留在外围营地,管好眼睛和嘴巴,等我带好消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