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顿住,佣兵们大口喘气,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却没有一个人坐下来。
连日行军已经把规矩刻进了骨头里,遵照“弗拉基米尔”先生前几天定下的铁律,他们必须先扎营才可以休息。
不必多说半个字,众人自觉散开。
几把手斧和柴刀同时响起来,周围灌木被砍倒、削尖,拖回空地扎成一圈齐腰高的粗糙拒马。
另一拨人把驴车推到正中央,卸下油布搭起简易棚顶,将金银财物和火药桶严严实实盖住。
第45章 夜袭
一番辛苦作业后,佣兵们终于可以瘫坐在地上。
有人点燃了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阴寒。
佣兵们靠在驴车旁嚼着面包,有人盘算着回到喘歇地后要买什么,有人吹嘘自己要喝最贵的酒,笑骂声此起彼伏。
罗夏没有参与,他安排好换班岗哨,选了最靠近入口的位置坐下,右手搭在链锯斧握柄上,闭目假寐。在这些喧嚣与畅想声中,篝火渐矮,人声渐稀,时间不知不觉滑向了午夜。
后半夜,万籁俱寂。除了篝火燃烧木柴的噼啪声,营地里只剩下佣兵们的鼾声。罗夏双目紧闭,可右手却始终搭在链锯斧的握柄上。
视网膜上,那本深蓝色硬皮书册的第一页一直保持着开启,幽蓝色的三维地图在视野中缓缓旋转。
突然,地图边缘的迷雾区域出现了异动,几个人形轮廓闯入了探测范围。
他们借着浓雾掩护,无声地向着营地的大门方向移动,其中大部分行进一段便不再移动,只有一个不断地在向营地靠近,似乎是想窥视。
罗夏的呼吸依然匀称,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什么异状。
他在心里冷笑。因为他认出了那些轮廓,那正是白天遭遇铁镰盲蛛时,弃队逃跑的佣兵!
这群散兵游勇不仅没滚回喘歇地,反而一直像鬣狗般尾随在后,时不时就在罗夏的地图里闪过。
算盘打得真不错。
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发现自己这伙人斩杀了盲蛛,也猜到了背负重物后回去的路走的会更慢。
深夜,大雾,疲劳,重金。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帮渣滓打算趁着夜色来一出劫财杀人的戏码——这很符合喘歇地的生存逻辑,背叛与掠夺就是这里的常态。
罗夏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在评估敌我双方的战力。对方最多会有八个人,而己方虽然有十二个人,但大多精疲力竭。
他虽然自信能在这场战斗中站到最后,但驴和劳力减少太多,都会拖慢回去的速度。
看来得吩咐尤里,让他有个准备。
就在这时,刚睁开眼睛的罗夏就瞥见火堆旁的异常。
一直睡在最外侧的水蛭,竟然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只肥老鼠般,悄悄溜出营地大门,竟朝着那伙逃兵的方向摸去!
罗夏就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握紧了链锯斧的握柄。
然后睁开眼,眼神中满是冰冷杀意,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浓雾中。
“尤里。”罗夏踢了踢尤里的靴子。
尤里惊醒,手已经摸向了枪套。
“怎么了?”
“有老鼠要进来了。”罗夏低声说,“准备战斗。”
......
三个小时后,午夜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北乌拉尔山脉的冷风顺着山体裂谷灌入这片废墟。蓝灰色的雾气在夜色下变成了浓稠黑泥,贴着地面翻滚。
变异昆虫的鸣叫声在雾潮深处回荡,单调,刺耳。
营地外五十米,八个身影趴伏在灌木丛中。
领头的壮汉名叫伊万,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盯着那圈拒马围成的营地,人影偶尔晃过去,又晃回来。
他数了三遍,确认只有两个哨兵在走动。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脖子,让他打了个寒颤。
几个小时前,他们在这片废墟里遭遇了那头铁镰盲蛛,极度的恐惧驱使他们斩断蛛丝,头也不回地逃进浓雾。
他们本以为捡回了一条烂命,谁成想,就因为腿软跑了这一趟,竟与这辈子能见到的最大一笔横财擦肩而过!
伊万可是亲眼看到了那个哥萨克是如何把一头成年盲蛛肢解成零件的,那套动作利落得像个屠夫,这点毫无疑问。
但同时,伊万也看到了那辆驴车,看到了那些从地下室里搬出来的金银器皿。
鎏金餐盘、整箱的金币、琥珀色的藏酒。那一车财宝的价值,足够他们在喘歇地最好的地段买下半条街的砖房,每天喝伏特加,找最年轻的妓女,快活一辈子!
贪婪。喘歇地的渣滓们血管里流淌的从来不是血液,而是贪婪。
“老大。”旁边的一个长着兔唇佣兵压低了嗓音,“那个哥萨克是个怪物,我们真的要干这一票?”
伊万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兔唇佣兵一眼。
“蠢货!那个哥萨克再能打,他也只有一个人。剩下那些人,白天干了那么多重活早就累瘫了。”伊万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步枪的扳机护圈。
“况且,按照喘歇地的规矩,临阵脱逃的雇佣兵算是把雇主得罪透了。如果放任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哥萨克回营地,咱们这些人绝对不会好受!”
那佣兵听到这,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只要我们摸进去,趁熟睡把他们宰了,那些财宝可就是我们的了!”
说完,伊万咽了一口唾沫。
风险很高,但收益更高,这是一笔值得押上性命的买卖。
况且,他还有一个底牌。
就在三个小时前,当时他们刚摸到营地外围,伊万正要按原定计划派个人先去侦查哨岗分布。
结果侦查的人还没迈出几步,就在营地边缘撞见一个正偷偷往外溜的老熟人——喘歇地那个臭名远扬的底层掮客,外号“水蛭“的瓦西里。
侦查的人二话不说,直接把这团浑身哆嗦的肥肉给领了回来。
而水蛭嘴里倒出来的东西,比伊万原先预估的还要值钱得多。
“别开枪,亲爱的弟兄们,千万别开枪。”水蛭脸上挤满了讨好的笑,压低了嗓音。
“是我,瓦西里。”
伊万眯起眼睛,枪口依然指着水蛭的胸膛。
“你这头肥猪来这里干什么?”
水蛭小心翼翼地放下双手,往前凑了两步,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噢,我亲爱的伊万老兄,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那个哥萨克不过是个外来的暴发户。”水蛭搓着短粗的双手,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亲昵。
“我早就发现了你们折返的足迹。要知道,我瓦西里在喘歇地混了三十多年了,靠的就是这双眼睛。所以,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兔唇佣兵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目光凶狠。
“既然你知道,那我们就只能在这儿把你宰了。”
“宰了我?那你们可就错过了一笔大买卖!”水蛭毫不畏惧,反而挺起了那圆滚滚的肚子。
“听着,弟兄们。我跟着那两个外来客,顶多能分到一点残渣。但如果我跟你们合伙干,那一车金币,我们就能平分!”
伊万冷笑一声。
“平分?你凭什么跟我们平分?”
“凭我能让你们毫不费力地拿下那个营地。”水蛭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方块。“看看这是什么。”
伊万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个小方块。
“黑睡莲薰香。”
“好眼力。”水蛭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是喘歇地黑市里最好的货色。只要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让一头牛睡上三天三夜。那个哥萨克把营地的防卫看得很严,他自己就亲自坐在大门口守夜!如果你们硬冲,他那把链锯斧绝对能带走你们一半的人。”
众人听到这纷纷打了个哆嗦,佣兵们捡盲蛛碎尸的那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
“等我回去以后,会在营地的篝火里加上这块料,只要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全部睡死过去!到时候,我会在帐篷里闪三下火光,那就是得手的信号。”
水蛭竖起三根粗短的手指,“看到信号,你们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割断他们的喉咙。事成之后,我只要那一车财宝的一成利润,这买卖怎么样?”
伊万盯着水蛭那张流油的脸,心里盘算着。
水蛭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渣。
当年为了钱,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毫不犹豫地出卖。
出卖那个哥萨克,完全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你这没骨头的软虫......”伊万嗤笑一声,“成交。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把你的肠子扯出来,绕在你的脖子上。”
“噢,您的慷慨让我热泪盈眶。”水蛭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团肉球般融入了浓雾。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且煎熬。
冷风继续吹着废墟,八个亡命徒趴在泥水里,眼睛盯着营地的方向。
伊万感觉自己的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感受着木质纹理带来的粗糙触感。
这把枪跟了他五年,饮过不少人的血。今晚,它将再次饱餐一顿。
时间流逝,营地方向的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团微弱的红光。
黑暗中,一团橘黄色的火光闪烁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三下火光,众人精神一震。
伊万的呼吸急促起来,从泥沼中站起身,用力挥了一下手。
“走!动作轻点。”
八个人像一群饿狼,弓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向营地大门逼近。
营地周围用削尖的灌木扎成了一圈简易拒马,大门处留了一个缺口。
伊万带头走在最前面,越过拒马,靴子踩在营地内的砾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营地中央,那辆满载财宝的驴车停放在那里,上面盖着厚重的油布。
篝火只剩下几根炭柴冒着青烟,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熟睡的佣兵。
伊万的目光锁定了坐在大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哥萨克,他靠在一根木桩上,脑袋低垂,那把可怕的链锯斧就放在脚边。
伊万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他举起步枪,枪口对准了哥萨克的脑袋。
只要扣下扳机,一颗子弹就会钻进那家伙的脑门里。
他刚准备扣动扳机。
突然,那个低垂着脑袋的哥萨克,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