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起来。”
打手哆嗦着撑起身体,磕磕绊绊地退回卡座边缘。另一名手下则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给同伴让出位置。
没人再开口。
汉斯重新靠回座椅,皮革发出被挤压的吱嘎声。他从大衣里摸出第二根雪茄,咬断茄帽,吐在地上。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蠢货刚才的话。
弗里茨死了。
他的副团长,他最趁手的替死鬼,他在北德混了十二年唯一信得过的“好兄弟”——死在那座该死的狗屁空母隧道里,尸体都没找回来。
而他,则陷入了另一场屠杀。
汉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座撞破云层、遮天蔽日的钢铁浮城。
上千门火炮与机枪同时咆哮,密集的弹幕撕碎了黑十字雇佣兵团大部分飞行器。
如果他没有果断下令全速逃离,各跑各的,恐怕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任务惨败,雇主承诺的尾款自然成了泡影。他不仅赔了钱,还欠下军械商一屁股账。
“黑十字”的弟兄们对此意见极大。
用那个挨了打的蠢货的原话说:“团长,弟兄们快压不住了。上次出去四十六个人,回来不到二十个。弗里茨没了,分红没了,补给也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汉斯捏着雪茄,拨开打火机盖,火苗舔上烟叶,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和雪茄特有的辛辣刺激感灌入肺叶。
“听好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两个缩在卡座边的打手。
“回去告诉那帮废物,谁他妈要是敢在这个关头给我添乱,我亲手把他的义体拆下来当废铁卖。”
他用雪茄指了指那个嘴角还在淌血的打手,“老子已经有了新门路。比上次那笔大得多。听明白了?别他妈的废话了。”
两个打手点头,动作整齐得像铆钉枪连击。
汉斯没再看他们。
这时,一名侍应生端着一个锡盘走过来,往桌上放下一盘滋滋冒油的烤肉。
那是一整块钢鳞鳐的翼鳍,外皮烤得焦脆,切面处渗出黏稠的蓝色汁液——那是雾生种体内富集的燃素残留,有股咸腥的金属味。旁边配着一碟酸菜,泡在浑浊的醋汁里。
在北德意志,这算得上体面的一餐。不仅味道不错,也是北德巨像们最喜欢补充体内能量的一种食物。
汉斯抓起翼鳍,连刀叉都没用,直接撕咬。蓝色汁液顺着他的下巴淌进胡茬,滴在桌面上,被木纹吸收。
他嚼得很用力,颌骨的肌肉在旧伤疤下隆起又松开。
汉斯一边咀嚼,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当下局势。
资金紧张是真的,弗里茨死了是真的,弟兄们快哗变也是真的。
但汉斯·沃尔夫在北德的天空里混了二十年,从契约奴爬到雇佣军团长,靠的从来不是拳头硬——虽然他拳头确实硬,但更多,靠的是鼻子灵。
他能闻到钱的味道。
三周前,就在这个酒馆,一个人找上了他。
那个人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根银质鹰头的文明棍,穿着一件非常体面考究的黑色风衣——不是北德那种皮革铆钉的浮夸,而是那种真正昂贵的、剪裁合身的呢子大衣,袖口的纽扣也是镀银的。
他的说话声音不大,用词文绉绉的,像个从圣联跑出来的教士。但他出手比任何教士都阔绰。
那人给了他一份新合同。
细节还没谈,但光是“诚意金”就足有五千金马克——五千!汉斯当场就在心里给那人跪下了。
这笔钱足够他补上军械商的欠账,再给弟兄们发两个月饷,当然,发不发还要看兄弟们的表现。
汉斯咽下口中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
光定金就这么阔绰,那只要能拿下这笔雇佣合同,他就可以再次招兵买马,让黑十字重新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实力。
所以他每天都来。坐在同一个卡座,抽同样的雪茄,喝同样的烂酒。等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再次推开那扇大门。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拿到定金,一切都是为了回到正轨。
汉斯把最后一块翼鳍塞进嘴里,用手背抹了抹下巴上的蓝色油渍。
他的目光又飘向了落地窗外。栈桥上人影稀疏,几盏燃素霓虹灯把锈迹斑斑的外墙染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没有呢子大衣。
他把酸菜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酸菜的味道酸得发苦,像嚼一块泡过醋的旧皮革,但好歹填饱了肚子。
吃饱之后,汉斯的注意力终于从窗外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开始在酒馆内游移。
很快,他的视线被一名穿梭在人群中的女招待吸引了。
高个子,宽肩,腰线窄,胸口那件皮制束衣被撑得好像随时都会崩开,走路时那腰肢更是晃得像飞艇在气流里横摇。
汉斯咧开嘴,那道劈过半张脸的旧伤疤跟着扭曲,露出一口焦黄烟牙。
汉斯抬起右臂,打了个响指。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女招待听到声音,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
她端着一个空托盘,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劣质香水的味道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汉斯伸出左手,粗鲁地捏了一把对方丰满的屁股,触感紧实,弹得不像话。
“真货?”他歪着头问,语气像在验收一批军火。
女招待并没有因为汉斯的粗鲁举动而生气。在吕贝克这种地方,矜持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毫不畏惧地顺势靠了过去,将丰满的身体贴上汉斯的机械义肢。
接着从短裙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随后凑近汉斯的耳朵,嘴唇几乎贴上那块疤痕的尾端,娇笑着吐出一口烟圈。
“是不是真货,那就要亲自验一验了。”
汉斯闻言大笑起来,连连点头。
接着他猛地收敛了笑容,转过头,眼神冰冷。
“听好了,你们这两个废物。”他盯着卡座里的两个打手,“这几天给我在这个酒馆死蹲。从开门蹲到关门。那个人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竖起食指。
“如果让我错过他......”
手指弯曲,指向酒吧角落里那台嘶嘶喷气的蒸汽暖炉。
“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剁碎了塞进锅炉。”
两个打手猛地打了个冷战,挺直了背。
“明白,团长。”
交代完手下,汉斯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枚沾着油污的银马克,随手拍在桌面上。银币与木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一把揽住女招待的腰肢,那力量让女人发出了半真半假的惊呼。
汉斯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半拖半抱地带着女招待,大步向酒馆的大门走去。
当他推开挡在路上的几个醉汉时,粗暴的动作引来一阵咒骂,但他毫不在意。
他急需发泄这几天积累的压力与烦躁,而这个女人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汉斯推开大门,走入了吕贝克寒冷且混乱的暮色中。
寒风卷着白雾涌入酒馆,门板在弹簧的作用下重重关上。
管风琴的声浪重新填满了那扇门留下的短暂真空。酒馆里的一切照旧,好像什么人都没有离开过。
吧台边缘,米哈伊尔端着那杯浑浊的烈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汉斯消失的方向。
他那条隐藏在风衣下的重型动力义肢微微转动。
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弯曲,拇指压在食指指节上,随后手掌平放,隐蔽地向下压了压。
这是一个标准的战术跟进手势。
坐在角落里的罗夏看到了这个手势,悄然起身,将背上的黑色长条帆布袋向上提了提。
尼基塔和另外两名老兵也从各自的位置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交流,也没有交换眼神,凭借着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分散开来,混入离开酒馆的人流中。
罗夏拉低了帽檐,推开了那扇装甲门板。
门轴吱嘎作响。
吕贝克外围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燃素废气和冷铁的味道。
头顶只有远处核心区的排气塔喷出的黑烟,被浮空城底部的熔炉照成了暗红色。
栈桥上,汉斯揽着那个女招待的身影正在远去。他的军靴踩在悬空木板上,每一步都让栈桥微微颤动。
罗夏将右手插进风衣口袋,指尖搭上“双子星”冰凉的枪柄。他放慢呼吸,调整步幅,让自己的脚步声淹没在栈桥持续不断的吱嘎声中。
他跟了上去。
间隔五十步。
第15章 立体迷宫
汉斯的军靴踩在悬空栈道上,每一步都让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他揽着那个女招待,脚步摇晃但方向明确,显然对这片立体迷宫的路径烂熟于心。
罗夏跟在五十步开外。
眼前的景象,是一座完全违背基础建筑学常理的立体迷宫。
栈桥从酒馆门口延伸出去,在第一个岔路口分裂成三条。一条向上攀升,通过铆接在建筑外墙的铁制悬梯通往更高层的居住区;一条水平延伸,消失在两栋倒扣驳船之间的缝隙里;第三条向下倾斜,钻入一片被蒸汽管道缠绕的暗层。
汉斯选了向上的那条。
罗夏的脑海中,幽蓝色墨水不断在虚空里蔓延生长,勾勒出以他为圆心、半径四百米的三维地图。
吕贝克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整座城市的通行系统由数以千计的栈桥、吊索、悬臂吊车和铆接钢梯拼凑而成,在不同高度的浮空建筑之间蛛网般交织。
有些栈桥宽到能并排走四个人,铺着踩得油亮的木板;有些窄得只剩两根钢缆和几块铁皮,走上去像踩在琴弦上。
建筑本身层层叠叠,像违章搭建的蜂巢——旧飞艇的船壳被焊成墙壁,报废的气囊骨架充当梁柱,装甲板、帆布、兽皮和薄铁皮被胡乱拼贴在一起,填补每一处缝隙。
头顶更高处,一艘重型驳船改造的“空中酒馆”正从排污口往下倾倒废水。污水带着蓝绿色的荧光落入下方的云雾中,像一条发光的瀑布。
汉斯的人影就在地图的不远处移动着——准确说是两个,他和那名女招待。
四百米。如果是在新圣彼得堡的平面街道上,这个距离算得上危险——稍微跟慢半拍,猎物就会消失在某个街角的人海里。
但在吕贝克,情况截然不同。这座城市往四面八方生长——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立体蜂巢中,四百米的直线半径,意味着目标需要绕过无数悬空栈桥、升降梯和违建建筑才能甩脱跟踪。
这段被无限拉长的实际路程,反而给了罗夏不紧不慢跟随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