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就是杀戮,想就杀,不想就不杀。
高兴了杀,不高兴了也杀。
“格罗卡”,这时,乌什策马靠了过来。
他的盔甲上沾着一些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但以这个村子里那些青壮年的战斗力来说,显然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兽人的。
格罗卡没有说话,乌什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
“走吧。”
一声令下,八匹马朝他们来时的方向奔去。
翻过两道山梁,诺吉拉的边境线就在前面。
太阳从身后升起来,照在前方的山坡上。
格罗卡眯起眼。
他看见山坡上有什么东西。
他勒住马。
“停下。”
乌什跟着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
格罗卡没说话,他一直盯着山坡。
就像几天前,他和乌什两人巡逻时的那样。
就连对话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次,在那边,他看着的那边,确实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东西在动。
不是什么飞鸟或者野兽,也不是一个两个。
是一片。
一大片。
一片铁灰色的东西,从山坡背面翻上来,顺着山势往下淌。
那是一条由钢铁构成的河流。
沉重,坚固的河流
在往下流淌。
乌什也看见了。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那猩红的眸子里带着疑惑,但也带着一丝兴奋。
兽人是没有懦夫的,他们不会恐惧,不会退缩。
至少,大部分兽人是如此。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捏住缰绳的手有些发紧。
格罗卡没回答。
不过很快,乌什就认出来了。
是骑兵,是成百上千的骑兵。
披着甲,拿着矛,排成密集的队列,从山坡上往下淌,仿佛一座山在移动。
双方的距离很远,至少有两里远,远到普通人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分不清人和马。
但格罗卡,以及在场的所有兽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兽人的视力天生更好。
而格罗卡则要更清楚一点。
因为他以前见过那种骑兵,大概在二十年前,他跟随钢骨元帅出征的时候,看到过那些骑兵。
当时的诺吉拉作为巴尔萨的盟友参与了与帝国之间的战争,在战场上,他就见过这样的骑兵。
尽管颜色不太一样,但那种风格,那种由细小甲片叠压在一起的甲胄,以及头顶的羽饰,都让他想起了那种风格。
骑兵,帝国人的骑兵。
当然,羽饰这种东西哪个国家,那个种族的军队都会有,札甲、鳞甲也不是帝国人的专属。
但那种风格,那种沉默、铁硬的风格,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只有帝国人的军队是这样。
巴尔萨以前还没从帝国分裂出去的时候,他们作为帝国骑兵的兵员选拔地之一,其骑兵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风格。
但巴尔萨人的盔甲不这样,他们为了和帝国划清界限,所有的盔甲都是一体式的板甲,至少胸甲都是穹顶结构的板胸甲。
而这种风格,此刻格罗卡看到的这种风格,在他的认知当中,他只在帝国人那里看到过。
而且,这不是一般的部队。
这是帝国人的重装骑兵,顶级的重装骑兵。
可是……
他也看到了那片黑灰色海洋之中,那些装饰着高高羽毛的头盔之下,那些与他,与身边兽人兄弟别无二致的面容。
兽人。
那是兽人。
兽人骑兵。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兽人骑兵。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当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他眼神也瞬间凝滞。
“钢,钢骨……?”他嘴中呢喃。
乌什立刻看向格罗卡。
乌什知道钢骨,但他不认识,因为他年纪比格罗卡小得多。格罗卡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接近兽人的生命末期。
他是以前钢骨军团之中的老兵,自从钢骨被驱逐之后,他们这些没有选择和钢骨一起离开的老兵,待遇大多不算好。
格罗卡在他现在所属的兵团里算是实力相当精悍的老兵,但他得不到重用,甚至被发配的装备也很普通。
至于原因,原因很简单,他是钢骨的人。
他是诺吉拉叛徒的手下。
即便钢骨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因为他的地位,他在诺吉拉中的对手也不会少。
利益、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即使是兽人,也会被它所改变。
贪婪会将他们吞噬,将他们异化,将他们变得和那些沉醉于权力的人类面容完全不同,但本质完全一样的生物。
当格罗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只是乌什,所有兽人都看向了他。
八匹马愣在原地,兽人们看着那片铁流,而铁流也在看着他们。
也许是在看,也许不是。
毕竟那么远的距离,毕竟他们并不是在朝着这边。
但格罗卡能感觉到,那些骑兵在看着他们。
然后,他听见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很尖锐。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格罗卡抬头,但没有在天上看到任何东西。
因为箭已经射过来了。
‘砰——!’
格罗卡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的胸口被重重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瞬间往后飞去。
他飞起来,从马背上飞出去,被带着飞上空中,然后摔在地上。
背先着地,他巨大的身躯重重撞击在地面,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见了天空,很蓝,有几朵云。但这会儿,天空在变得越来越红。
兽人顽强的生命力让他并没有立刻死去,他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旺盛,五感的敏锐程度在此刻更上了一个阶梯。
听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闻得很清楚。
感觉也很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很粗,他突然想起了之前村子里的那个女人,那个紧紧抱住他腿的女人。
就像她的手臂一样粗。
它和标枪一样长,黑色的箭杆,黑色的翎羽。
那东西撕裂空气,带着呼啸,朝他飞来,扎进他的身体。
从前胸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把他钉在地上。黑色的箭杆有一半埋在身体里。血流出来,在身下汇成一滩。
格罗卡想动,但动不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濒死的时候,兽人的特性会屏蔽他们的痛觉,并且让身体技能大幅度增强。
他们将会燃烧自己的生命,来做最后一搏,
他听见身边有声音,马在叫。还有同伴的嘶吼,里头自然没有恐惧,只有兴奋的怪吼。
兽人是不会畏惧死亡的,就算死亡已经到来,他们也只会越来越兴奋。
然后,是更多箭的声音,一根根黑色的巨箭,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格罗卡没有嚎叫,他体内兽人的血脉让他兴奋,但他却能压抑住这种兴奋。
此刻的他只感觉到平静,一股巨大的平静。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同伴的方向。
乌什躺在三米外,两支箭把他钉在地上,一支在胸口,一支在腿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张开,血从嘴角往外淌。
“乌什……”格罗卡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肺被扎穿了,只能发出漏气的声音。
于是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在动。
天空很漂亮。
他总是喜欢看着天空,因为在看着天空的时候,他能够感觉到一股精神上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