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脚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去管那个从天而降的、似乎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毒液机甲的上面,两只白嫩的小手疯狂地扒拉着对方的机甲外壳。
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指甲翻了,鲜血从指尖渗出来,在黑色的机甲外壳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但她没有停,她还在扒,还在撕,还在用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帮帮我——”
潘妮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
她猛地转过头,望着眼前这位神圣到好似不是凡间存在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哀求,全是绝望。
“求求你帮帮我——梅婶婶和我的朋友还在里面,他们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准备鞠躬,或者跪地。
但寒露一只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潘妮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血淋淋的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果死亡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我无权插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条在缓缓流淌的深河,“但是——竟然因为我的缘故,导致了这位‘章鱼’流窜到其他世界,那么我责无旁贷。”
他的右手再次伸出。
这一次,不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一种柔和的、翠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掌心流淌出来,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水,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
绿色的光点开始飘散在毒液机甲的上空,像一群萤火虫,像一场细雨。
它们缓缓降落,覆盖在毒液机甲的每一寸外壳上,覆盖在那些断裂的触手上,覆盖在被撕裂的驾驶舱盖上。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以逆时针的方式回转。
寒露的右手开始缓缓地向左旋转。
他的手掌每转动一度,那些绿色的光点就跟着转动一度,时间本身开始被某种超越了宇宙法则的力量拨动。
终于——
在那神圣的白光之中,两个似乎正在沉眠中的身影缓缓浮现。
梅婶婶。艾迪。
她们的身体被柔和的光芒包裹着,像是还在睡梦中。
梅婶婶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安详的表情,艾迪的头歪在梅婶婶的肩膀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梅婶婶——!艾迪——!”
潘妮激动得直接窜了上去,整个人扑进了两人的怀里。
她的手臂死死地环着梅婶婶的脖子,脸埋在梅婶婶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
那大哭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泼在了两人的衣领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像个孩子——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梅婶婶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
艾迪也醒了。
两人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她们的时间已经被重置回了几个小时之前,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梅婶婶茫然地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孩,又看了看寂静无人的周围,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着潘妮的后背。
“怎么了?潘妮?发生什么了?”
艾迪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在这睡着了……”
潘妮没有说话。
她只是哭,哭得更大声了。
寒露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金色的羽翼在他身后缓缓收拢,炽热的精血逐渐隐入他的体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暖。
他转身,迈出一步。
身影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只剩下那个女孩的哭声,在空旷的街区上空回荡。
第294章 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吗?
“你又成功拯救了一个世界。”
吕枯尔戈斯的机械身躯站在寒露的身侧,关节处传来细微的液压嘶鸣声。
他那双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光学镜头微微转动,对准了眼前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
金属手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发出清脆的“啪、啪、啪”的声响,那动作不紧不慢,就好像是看到了精采大剧开场的观众,正在为自己的主角献上最恰到好处的掌声。
他正适时地为自己的主宰者提供情绪价值。
但是——
寒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
那双眼睛已经不知道横跨了多少个世界,看过了多少场生离死别,见证了多少个宇宙从崩塌到重建、从毁灭到新生。
那些曾经会让他热泪盈眶的瞬间,那些曾经会让他热血沸腾的胜利,如今落在他的眼底,就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涟漪还没扩散开,就已经消失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还好吧。”寒露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的雾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星空中,那里有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安静、温柔、毫不知情地享受着刚刚被挽救的命运,“我只希望……可以赶紧结束这一切。有的时候,我有些累了。”
寒露现在真的可以说累了。
在搞定了自己的末日多元宇宙的时间线后,把那些残缺的宇宙一一拼凑完全,并且将一个被污染得极其严重的世界稍微单拉了出来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跑到MCU的宇宙,去填补在顶上的时间之神跑路后所留下的时间乱流。
那乱流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纠缠在一起,如果不处理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你原本在家睡得好好的,天上突然掉下一头霸王龙——或者一头鲸鱼,或者一整个正在喷发的火山。
而且因为洛基并不仅仅是时间之神,还是故事之神的缘故,这也就导致许许多多原本应该由英雄战胜反派的美好故事,最终都开始以其他的方式上演着——反正肯定不是一个好结局。
英雄迟暮,反派得逞,无辜者死去,正义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每一个这样的故事都是一根刺,扎在寒露的心上。
尤其是某只克苏鲁大章鱼,开始到处乱窜,试图想要给自己找回场子,不停地给某人捣着乱。
这就导致寒露不得不分化出无数个分身,开始全宇宙——或者说全多元宇宙里——到处追逐着这个大家伙。
每一条时间线上都有他的影子,每一个被污染的世界上都有他金色的羽翼闪过。
他喵的,一个人打三份工,还活不活了?
谁说神就很了不起的?
寒露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皱纹。
吕枯尔戈斯的机械身躯微微前倾,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他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两下,然后开口了。
那声音从金属喉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电子合成般的质感,却又异常地诚恳。
“先生,你只看到了这场无休止的救世之旅的开始,但你没有看到它的结果。
你应该已经感受出了——哪怕仅是千万分之一的分身,但是您这具身躯已经足以拥有单体宇宙级别的实力。
一旦您彻底地恢复完整,那么您的实力将会无与伦比的强大。”
他的金属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弧线,像是在勾勒一幅宏大的蓝图。
“并且您完全可以以此作为基点,投射到每一个自己所存在且绑定的宇宙当中,成为那个宇宙象征文明的概念。
在不久的未来,我相信您必定可以成为创世神明之中——举世无双的那位。”
完美的夸赞。
也算是一碗热乎乎的、给寒露端上来的心灵鸡汤。
但寒露不需要这些。
他比谁都懂得这些道理。
对他来说,追求巨大的实力只是纯粹地为了保障自己可以在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里安稳地活着——
对,安稳地活着。
而不是像之前那个乌拉诺斯一样,被他那个宇宙里各种各样的英雄与反派之间的战斗波及,连最为基本的安宁都无法享受,甚至在泥泞之中直接成了下台的角色之一。
他不想这样。
他不敢想象,要是到时候再到下一个版本,谁要是更新迭代一下,又搞个什么“屠杀中间宇宙”的事情,然后直接把自己当成路边的小菜给砍死了——怎么办?
所以他在救世,不停地救世。
有点像一个隔壁的救世主吧?靠,有这么多米元素啊。
他也就打个崩铁和崩坏好吗?而且崩坏早就不玩了。
寒露的思绪飘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吕枯尔戈斯的光学镜头微微转动,似乎在观察寒露的表情变化。
沉默了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更深的、更哲学的语气。
“先生,请问您听说过西西弗斯的故事吗?”
“听过。”寒露几乎没有犹豫,“同样也听过无数遍。
妄图欺骗神明的国王,为了自己的臣民们付出了自己的余生,他用智慧愚弄了众人,也愚弄了众神。”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背诵课文。
“好的。那么接下来简单了——”吕枯尔戈斯的机械身躯微微前倾,两只金属手掌在身前合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仪式,“请问先生,您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吗?”
他诚挚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