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缓缓起身,面朝西北方,缓缓张开了双臂。
光明自天穹之上垂落,如同一道贯穿整个昊天世界的金色瀑布,分别降临在西陵神殿与桃山遥遥相对的世界另一侧的西荒之上,将整片天地照耀得亮如创世之初。
这一刻,昊天世界有史以来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天启与无距,经由神明之手施展了出来。
整座西陵神殿拔地而起,连带着山体根基、殿宇楼阁、广场上的三万精锐,在昊天神辉的笼罩下悬浮于高天之上,如同一个悬浮在云端的金色国度,瞬息便出现在了西荒的天空之上,俯瞰着下方的朝阳城。
“光明不灭,昊天永存!”
“光明不灭,昊天永存!”
浩大的诵经声从悬空的神殿之中响起,无比虔诚的信仰之力与昊天的神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将永夜的黑暗不断向后退去。
昊天化身从神殿中缓步走出,祂的身形高大而模糊,周身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金色光辉,面容被光辉遮掩,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淡漠到极致的金色瞳眸。
这双瞳眸望向天穹,望着那片被永夜与光明割据的天空,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无数修行者与普通人的注视之下,一道惊雷自九天之上炸响,被浓重乌云笼罩的天空被强行撕裂出一道横贯千里的缝隙,璀璨到不可直视的光芒从缝隙之中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在那光芒之中,门轴转动的声音浑厚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无数万年的时光,一扇无比沉重、无比巨大的金色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属于昊天的神国,而此刻,昊天才算得上是真真正正的降临到了人间。
无尽的光芒与威压同时从门缝之中涌出,将整片天穹染成了炽金色,一颗巨大的黄金龙首从云中探出,神情漠然,俯瞰荒原。
金色的龙瞳中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作情感的东西,它倒映着下方那座被黑暗笼罩的城池,倒映着城中那些如同蝼蚁般渺小的人类,倒映着花园中正抱着桑桑的宁缺,也倒映着那个正抬头与他对视的白衣老者与黑衣青年。
“终于上当了。”
花园之中,罗素与夫子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释重负般地对视一眼。
而后,耀眼到能够遮蔽昊天神辉的紫金色与纯白之色同时在这座小小的花园中绽放开来。
第275章 借剑!
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挑战昊天的威严吗?
这个问题,不管是在极北荒原深处世代信仰冥王的荒民们看来,还是在般若山下终日诵经礼佛的僧侣们看来,亦或是在桃山神殿之中将身心尽数奉献给光明的西陵教徒们看来,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昊天是世界的主宰者,是受一切生灵供奉的惟一真神,是从混沌中苏醒、开辟元气、庇护人间的创世之主。
一切胆敢挑战昊天权威的生灵,都将迎来最惨烈的天诛。
纵然是昔年纵横天下无人能敌的轲疯子轲浩然,持剑逆天,杀得西陵神殿血流成河,最终杀上桃山之巅,可在那之后,他也难免身死道消的结局。
连那个杀穿了整座西陵神殿的男人都未能撼动昊天的王座,这世间还有谁能?
可在今日,在无数道目光的共同注视之下,他们却是亲眼见证了一场凡人弑神屠龙的伟业。
不。
不能说是凡人。应该说是两尊人间之仙,在逆伐天上之神。
无数座城池,无数乡镇,无数山河,无数村庄,无数人跪倒在光明之下,看着地面上被昊天神辉投射而出的巨大光影,紧张地注视着这场光明与黑暗之战的走势。
桑桑的双脚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地面,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向空中飘去,漆黑的裙摆在半空中无风自动,那张黝黑瘦削的脸庞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从地面上看去,她飘在空中的身影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枯叶,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圣洁的龙炎焚成灰烬,连同她体内那个被昊天亲手埋下的谎言一起,从这个世间彻底抹去。
可地面之上,宁缺却是丝毫不见担心,因为在她和黄金巨龙之间,还隔着两道身影。
罗素与夫子并肩立于桑桑身前,紫金色的气血与纯白色的浩然气从他们身上冲天而起,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两座连接天地的擎天巨峰。
狂风在他们身前止步,龙威在他们身前溃散,连那扇金色巨门中涌出的无尽光芒,在照到他们身前百丈之处时便自行弯折,像是连光都不敢直视他们的面容。
巍峨,不可直视。
黄金巨龙那双如光湖般宁静漠然的眼眸里,终于燃烧起了愤怒的神火。
龙吟响彻天地的瞬间,一道威力恐怖的龙息从祂口中喷涌而出,金晖凝成亿万粒碎屑,每一粒碎屑都是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昊天神辉,亿万粒碎屑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整条由纯金熔铸而成的天河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向夫子与罗素的所在落下,如沙河决堤,如星辰坠海。
罗素这边正想着动手,却是被夫子伸手拦下。
“先前在桃山上,罗小哥一个人出了好大的风头,又是遮天巨指又是紫金神拳,着实令老夫心中艳羡。此番便莫要与老夫争抢了。”
说着,便见夫子随意地朝天空中挥了挥衣袖,一道清风随着他这一挥袖的动作徐徐而至。
它从花园中吹起,拂过银杏树梢,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不急不缓地向着天空中那道毁天灭地的金色龙息迎了上去。
与那浩瀚如天河倒灌的龙息相比,这道清风的声势渺小得近乎可笑。
然而,龙息与清风相撞的瞬间,却不曾发出丝毫的声响。
那至纯至阳、足以将万丈高山瞬间气化的龙息,在接触到夫子召唤而来的那道清风之时,竟是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从最外层开始被层层分解,解构成了世界本原最细微的粒子,重新融入这片天地的循环之中。
这便是净化,夫子所领悟到的无矩之法则,脱离于昊天世界之外,不受昊天法则所束缚。
象征着神罚的龙息被一道清风轻易化解,黄金巨龙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祂那遮蔽了半边天穹的庞大龙身骤然一紧,龙尾在云层中猛地一扫,强烈的飓风在荒原天地间呼啸而起,无数黑色的泥土与草屑被席卷上半空,在龙身周围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黑色风暴。
祂动了真怒。
同一时间,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巨龙的龙角之侧,观主脚踏虚空,衣袍在龙威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观主,双眼之中已被纯粹的昊天神辉所充斥,瞳孔之中再无半分属于人类的清明与情感,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烈焰。
他毕生的修为与意志都在这一刻被昊天意志所覆盖,俨然已然化作一尊护法神将,周身气息比之桃山大战时又暴涨了不止一个层次。
目视着夫子,观主忍不住感慨出声:“始至今日,方知夫子之境界,何其高远。”
今时今日,不论境界,单说修为,这一身修为已然远胜于昔年持剑逆天的柯浩然。
他本以为,以如今自己的眼力与修为,纵使仍不能与夫子比肩,至少也能够眺望一番夫子所在的境界,看看那道被他追逐了无数年的背影究竟立在何处。
可今日再见,他却是蓦然发觉,夫子当真已不在人间。
还有他身旁站着的罗素……
夫子不在人间,罗素不在棋局,联想到罗素半月之前夺去的七卷天书,观主心头生出了几分明悟。
神也会被凡人算计。
这样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在心头陡然升起,观主的嘴角竟是忍不住生出了几分笑意。
“别以为你吹捧老夫几句,老夫就不会揍你。”夫子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大有一言不合就一巴掌招呼过去的意思:“识相的自己下去。”
观主却仍旧立于龙角之侧,纹丝未动,他双手交叠于身前,朝着夫子深深地躬了一礼:“夫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贫道今日,亦是在践行毕生所信仰之道。”
夫子没好气地摇了摇头,转过头,对着身旁的罗素道:“瞧见没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罗素微微一笑,朝着观主的方向,同样是认认真真地作了一揖。
人这种生物是复杂的,每一个阶段都会发生心性与性格上的转变。
就好比原著里那个试图以己心代天心、最终走上另一条极端的观主,此时的陈某尚未经历过昊天化人、信仰破碎的剧变,仍旧是那个最诚挚的卫道之人。
“还请夫子,不吝赐教。”观主直起身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澄澈,天地元气在他周身翻涌如沸,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掌中凝聚成一柄耀眼璀璨的光剑,剑身之中流转着无数道金色的法则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疯狂燃烧,将周围的空间灼烧得微微扭曲。
“也罢。”夫子轻轻摇了摇头:“一味光明,那便欠缺了真实,便如昊天之存在,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何谓人间之剑。”
夫子把右手伸到空中,摊开。
他的手掌枯瘦,掌纹深如沟壑,就是一只寻常老人的手。
但在他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浩然之气便从他的掌心向外弥漫开来,穿透了漫天的昊天神辉,穿透了黄金巨龙周身翻涌的威压,穿透了西荒与南晋之间万里的距离,遥遥锁定了人间南方。
南晋剑阁,后山寒潭。
柳白正盘膝坐于潭边的巨石之上闭目凝神,打磨着那道此生从未真正施展过的剑意。
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浸入了剑意的最深处,身旁的潭水无风自平,倒映着天光云影,静谧如镜。
然而就在夫子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道被他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剑意在他的识海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猛然睁开双眼,失声道:“夫子!”
他在潭畔静思多年,舍弃了世俗的一切,抛弃了所有与剑无关的杂念,就是为了炼养一把真正的剑。
这把剑上寄托着他所有的剑意与精神气魄,换句话来说,这把剑就是他自己。
如今夫子要借剑,便是要将他全部的精气神、全部的剑道感悟一并抽走。
这不是借一件身外之物,而是要拿走他柳白作为剑客最根本的存在根基。
“哈哈哈,莫要小气,且借老夫一用,回头让罗小哥还你一柄更好的。”
夫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白面露无奈,夫子这根本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通知。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面前的潭水便剧烈地翻涌起来,一道剑气从潭底最深处破水而出,一柄古意盎然的剑破开云层朝着万里之外而去。
一瞬之间,柳白的脸色便变得苍白如纸,他的身形随之佝偻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但他的心念并未随之沉寂,而是附着在这柄人世间最强的剑上,随它一同跨越万里距离,来到了西荒的战场之上,来到了夫子的掌中,同样直面了面前那颗遮蔽半边天穹的黄金龙首。
“这便是昊天吗?”柳白的心念微微颤动,他号称身前一尺之内无物不斩,是世间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是连越五境的强者都要避其锋芒的剑圣。
可如今,他仅仅是隔着夫子的手掌目视昊天的威光,便忍不住心生涟漪。
他的剑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这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是相当致命的一件事。
尚未等他从这股沉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眼前的空间便毫无预兆地撕裂出一道缝隙。
裂隙深处,先是一株桃树的虚影缓缓显化,在他头顶轻轻摇曳,洒下点点甘霖。
甘霖落在他的心念之上,一股温暖而蓬勃的生机便从心念最深处涌起,他那被抽走了全部精气神的虚弱状态,竟在这短短数息之间恢复如初。
紧接着,又有一张符箓从裂隙中缓缓飘下。
柳白心生好奇,抬手将那张符箓轻轻捡起,他的指尖触及符面的瞬间,符箓便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他的眉心。
他的意识猛然一震,整个人被拉入了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入目所及,无数道剑意环绕的古朴长剑悬于他的身前。
每一道剑意都代表着一个修行剑道之人的毕生感悟,而环绕在那柄古剑周围的剑意数量,已经多到了柳白一时间无法计数的地步。
就在这茫茫剑海之中,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他衣袍宽松,领口微敞,一头墨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指间还松松地夹着一只青玉酒壶,壶口倾斜,一缕清冽的酒液正从壶口缓缓淌出,却悬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君不见,大河之剑天上来!”
清喝声里,他饮酒挥剑,一条浩瀚大河便裹挟着无数剑意肆意澎湃奔涌。
好剑!
只是一眼,柳白原先有些落寞的双眼便重新明亮了起来。
罗素不修剑道,这些剑意自然不是他的,它们来自于神通界数千年来无数修行剑道的大神通修行者。
而在西荒的战场上,在柳白的心念被那株桃树与那张符箓带走的同一时间,夫子已经握住了那柄从万里之外破空而来的人间之剑,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层次。
手握人间之剑,夫子没有给观主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只是自上而下,斜劈而出。
这一剑并不快,轨迹也简单到了极致,简单到任何一个练过剑的初学者都能模仿出同样的动作。
但正是这简单到极致的一剑,已然达到清净境顶端的观主在那道剑光面前连格挡的余地都没有,整个身躯便从正中被一分为二,随即整个人化作漫天光雨爆散开来,身陨神灭。
黄金巨龙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忌惮,祂那庞大的龙身在云层中缓缓后退,龙尾在虚空中扫出一道长达千里的金色尾痕,龙首微微扬起,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两个人类的威胁。
可夫子却不愿再给祂过多的反应时间,方才斩下观主的那道剑光尚未完全消散,夫子便将手腕轻轻一翻,那道本已向下斜劈而去的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由下而上,斜撩而起。
黄金巨龙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祂的金色竖瞳中才刚刚映出那道剑光的轨迹,剑光便已经从祂的脖颈处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