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年在西陵神殿时也曾留意过各国的皇室成员,印象中大唐的这位皇子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平庸之辈,没想到短短两年不见,竟有了这般气象。
“原先还以为是大唐长公主李渔在背后垂帘听政。”朝小树站在一旁,也是忍不住感慨道:“如今看来倒是我当年看走了眼,惭愧惭愧。”
遥想他当年离开长安之时,这位珲圆皇子还是一个留连于烟花柳巷、不学无术的混账草包,朝中大臣提起他都要摇头叹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如今再看邸报上那道条理清晰、杀伐果决的圣旨,却俨然是一代明君的气度。
杀伐果断,用人不疑,连许世那等老将都肯心甘情愿地领兵南下,这份手腕,比起先帝李仲易犹有过之。
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宁缺坐在一旁,听着两人对李珲圆大肆夸赞,嘴角直抽,欲言又止。
行吧,就这样吧。
让朝二哥和叶红鱼继续以为李珲圆是个天才皇帝也挺好的,有些事没必要解释得太清楚。
端坐在王座之上,罗素的嘴角亦是微微咧起,有他在,就不会有什么举世伐唐、举世伐罗的情况发生。
这场战争的剧本,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写的那样,不是天下围他,而是他一个人打全境。
“朝二哥。”罗素淡淡开口。
“罗先生。”朝小树闻言神色一肃,出列上前,拱手持命。
“你带三万审判骑士,前往青峡支援大唐。”
“明白。”朝小树抱拳领命。
“叶红鱼。”罗素接着唤道。
在这样的大事面前,叶红鱼自然也不会由着性子放肆,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而立。
“剩下的七万审判骑士就交给你了,你从白塔寺出月轮国,破敌之后,绕开南线战场,直入西陵腹地。”
“好!”叶红鱼眼中骤然燃起旺盛的战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年了。
十年前她从桃山上被废去修为逐出西陵,十年后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要亲手将那座腐朽的神殿从桃山上连根拔起。
“那金帐王庭那边怎么办?”宁缺这时插口问道。
要知道,草原之上并非只有金帐王庭一家。
唐军在北方部署得再严密,也无法完全防御与西荒接壤的右帐王庭。
倘若右帐王庭趁着月轮国北方防御薄弱长驱直入,这大后方可就危险了。
更何况唐国同样要防备位于国境东侧虎视眈眈的左帐王庭和燕国,兵力已然捉襟见肘。
“无妨。”罗素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北境自然有更适合的人去守。”
便在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调兵遣将之时,极北之地的荒原深处,漫天风雪之中,数以万计披着厚重兽袍的强壮身影正在风雪之中缓缓显出身形。
他们的面孔被风雪刮得粗糙皲裂,身上裹着熊皮、狼皮与不知名荒兽的皮毛,手中的兵器大多是粗犷沉重的战斧与弯刀,却也有不少制式精良的刀剑与弓弩。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披雪狼大氅的魁梧身影立于山岭之上,眼神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忧愁。
自从二十多年前轲浩然屠尽魔宗道统、十多年前宗主林雾失踪,族人们便再没有踏足过荒原之外的土地。
“唐,这次我们能赢吗?”荒民之中,一个境界堪堪抵达知命境的汉子有些迟疑地开口。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颌的狰狞旧疤,说话时会扯动疤痕微微扭曲。
此番南下月轮,荒民部落已然赌上了一切,老人、女人、孩子,都留在了身后的冰原深处,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青壮全部跟着唐走了出来。
倘若这次再输,他们便再无翻身之力,千年荒民的最后一点血脉,也将彻底湮灭在昊天世界的风雪之中。
为首的唐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风雪,越过群山,越过千万里的距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阻隔,遥遥眺望着长安的方向。
“会赢的。”唐缓缓开口:“一定会赢的。”
他相信罗素,更相信他的师父。
……
天启十四年初春,一股兵戈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昊天世界的空气之中。
从极北荒原的冰封山岭到南海之滨的渔村码头,从西荒旷野的砾石荒滩到东海之畔的燕国边城,每一座城池都在加固城防,每一条驿道上都有快马飞驰传递军情。
列国的粮草与兵马在向西调动,旗帜与徽记在春寒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
而就在这般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之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西陵联军的层层包围,自白塔寺方向径直驶入了月轮国国都朝阳城中。
不为其他,这架马车的车夫姓李,名慢慢,是一位世间为数不多的越五境强者。
而车厢里坐着的那位老人,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修行界顶点,书院夫子,人间之圣。
“夫子,许久不见,一切安好。”朝阳城城门处,罗素带着宁缺与桑桑登上了夫子的马车,在夫子对面的软垫上随意坐下。
“托罗小哥的福,这两年来,老夫是吃也不愁,睡也不愁,简直不要太悠闲。”夫子捋着胡须,嘴角笑意不断,他看上去比两年前又清瘦了些,精神却依旧矍铄。
“老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朝阳城?”宁缺奇怪地问道。
而今昊天降世,西陵联军压境,夫子在燕国圣山坐镇书院,理应寸步不离长安才对,怎么反而大老远跑到西荒来了?
“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媳妇儿!”夫子没好气地瞪了宁缺一眼,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因为桑桑,昊天都亲自下凡了,老夫再不过来助罗小哥一臂之力,难道要亲眼看着桑桑魂飞魄散不成?”
“这怎么好意思……”宁缺捂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连忙伸手推了推身边沉默不语的桑桑,催促道:“桑桑,还不快谢谢老师。”
桑桑被他推得晃了一下,缓缓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里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深深地看了夫子一眼,这才轻声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谢谢老师。”
夫子捋着胡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侧目与罗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不多时,马车驶入王宫深处,宁缺先扶着桑桑下了车,按照罗素的嘱咐带她前往驱魔大殿,而罗素则与夫子一同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偏殿。
一进入偏殿之中,夫子便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股迥异于昊天世界法则的规则波动无声地弥漫开来,将整座偏殿尽数笼罩其中。
在这层结界之内,昊天的目光无法穿透,昊天的意志无法触及。
夫子布置完结界,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那副悠闲自得的神态缓缓收敛,他看着罗素,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多年谋划,终于是将祂逼出来了。”
罗素微微颔首,转过身,看向一旁静候已久的李慢慢:“接下来,就得拜托大先生走一趟了。”
李慢慢一直安静地侍立在夫子身后,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但凭调遣。”
“如果我记得不错,明字卷天书应当在大先生手上。”罗素看着他道。
“正是。”李慢慢点了点头,随即便从怀中取出一本古朴的蓝色书籍,双手捧着,送到罗素的手上。
罗素接过天书明字卷,右手抬起,两根手指从眼前缓缓抹过,当他再度睁开那双眼睛时,瞳孔深处已然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色重影。
霎时之间,当着夫子与李慢慢的面,书卷的封面上顿时浮现出六道细密的因果丝线,遥遥指向一个相同的方位。
“之后便请大先生走一趟知守观,拿回剩余的六卷天书。”罗素收回目光,将明字卷递还给李慢慢。
李慢慢接过天书,却有一丝难得的迟疑浮上眉间:“可我不是观主的对手。”
他没有逞强,自从昊天神降之后,西陵神殿一众道士与道门诸修皆受到天启,实力在短时间内暴增,其中以观主为最。
作为昊天门下最虔诚的信徒,这位曾经被困在南海竹筏上多年不得登岸的老人本就是知命巅峰的越五境强者,此番受天启之后修为更是被拔高到了一个连李慢慢都难以估量的地步。
夫子留下的那根足以击溃五境之上存在的木棍,已经无法再阻止他重新踏足陆地、回到桃山。
即便是在南海之上的观主,仍旧能将天启境界的卫光明打得跌落回知命,他并不会自信到会认为自己比当初的裁决大神官强到哪里去。
而今观主已然无限接近于第七境,他便更不会是对手。
莫要说盗取天书,只怕一个照面的功夫,他就得被擒获。
“这个问题不大。”罗素说着,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一滴紫金色的神血从他的指尖挤出,悬在他的指腹之上。
这滴血通体呈紫金之色,内部隐隐有无数道细密的法则纹路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在空气中外溢出一圈极淡的涟漪,散发出一种温和而磅礴的气息。
他将这滴血递到李慢慢手上:“若是遇到观主,只管将这滴血丢出去,剩下的,便不用再管。”
“明白。”
见此,李慢慢便不再多问,双手接过那滴悬浮在掌心之上的紫金神血,小心地以自身的念力将它包裹起来,然后朝着夫子深深行了一礼,这才施展无距法则,离开了这处偏殿。
第272章 大家都是好演员
作为世间四大不可知之地之中最为神秘的所在,知守观座落于西陵神国群山深处,与桃山神殿隔着重重险峰遥遥相望,常年云雾隔绝。
千百年不曾散去的雾霭将整片山谷裹成一片乳白色的混沌,站在云端俯瞰,只隐约可见几道飞檐从云海中探出,如同一座悬浮于天穹之上的仙家楼阁。
观内布设着无数道门顶级的禁阵,层层叠叠,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后山悬崖,大阵套小阵,小阵嵌大阵,大大小小三千六百余道阵纹密密麻麻地篆刻在地面、墙壁、梁柱乃至空气之中。
整片区域自成囚笼,天地元气被阵法强行禁锢、循环自衍,不与外界相通,寻常修士别说闯入观中,便是想要寻得知守观真实山门方位,皆是痴人说梦。
但很显然,已然迈入无距境界的大先生李慢慢,不在这寻常二字之列。
空间裂隙在大殿外的广场上无声张开,李慢慢从裂隙中缓步踏出,在知守观大殿外的青石广场上落足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被历代修行者视作龙潭虎穴的道门祖庭。
察觉到天地元气的异变,一时之间,知守观诸多厢房、走廊屋檐之下的风铃开始剧烈摇晃。
一时之间,知守观各处厢房与走廊的屋檐之下,悬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风铃开始剧烈摇晃,清脆悦耳的叮铛之声此起彼伏。
无数道细密的金色阵纹沿着砖缝从四面八方次第点亮,如同千万条游走的火蛇在广场地面上飞速蔓延,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李慢慢脚下,将他牢牢锁定在阵眼正中。
知守观的天空之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片天穹的阴阳太极图图案。
阴鱼与阳鱼首尾相衔,缓缓旋,阴阳二气自图中垂落,如同两道看不见的瀑布,勾连起整座桃山的天地脉络。
云层在太极图的牵引下剧烈翻涌,如同沸水般在天穹之上翻腾不休,将原本晴朗的天空搅得一片混沌,云层深处传来滚滚雷鸣紫白色的雷光在云隙间不断明灭闪烁,将整片山谷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大阵之下,天地元气瞬间沉寂如渊,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万丈海水般从四面八方朝李慢慢压了过来,仿佛整座天地都在拒绝他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他脚下的青石砖在压力的作用下无声地龟裂出细密的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感受着周围不断升腾而起的煌煌杀意,李慢慢嘴角微微扬起。
在这两年之间,他已经从君陌与余帘那里学会了怎么打架,是以此刻,在面对这道门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不朽杀阵时,他无比镇定。
他抬起头,遥遥望了一眼云层深处尚在酝酿的雷池,淡定地从衣袖中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了一块板砖。
这块板砖和砖窑里烧制成的普通青石砖没有丝毫区别,棱角分明,唯独表面密密麻麻地铭刻着玄奥的符纹,与宁缺的元十三箭一样,这块板砖同样是铁匠的手笔。
闭目感知了一阵脚下杀阵的阵眼方位,李慢慢抬手便将手中的板砖掷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声沉闷的碎裂声在观中四角同时炸响,四处阵眼上的阵旗被板砖一击而碎。
旗杆断裂,阵纹崩散,天空中那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猛然一颤,阴阳二气如同失去了牵引的风筝般四散开来,云层中的雷池也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缓缓消散。
霎时之间,杀机尽数消弭,压在李慢慢周身的无形压力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先生好手段。”
李慢慢收回板砖,缓缓转过身,朝着那个从大殿中缓步走出的青衣道人,神色温和地躬身行了一礼:“观主。”
观主神色淡然,一柄道剑悬于身后,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李慢慢手中的那块板砖上,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大先生这武器,可当真是别出心裁。”
堂堂书院大先生,夫子座下首徒,世间屈指可数的越五境强者,所驱使的武器不说是书、笔、扇、尺这般文人专属的雅器,至少也该是刀剑之类进退有度的君子之兵。
板砖这等粗鄙之物,又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李慢慢闻言笑了笑,扬了扬手上的青砖,坦率道:“这是君陌教我打架时推荐给我的,他说打架就是用自己身上最硬的东西,去击打对手身上最脆弱的部位。